天启四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信王府没有挂灯。
往年这时候,门廊下早该悬起八盏朱红宫灯,廊下小太监们围着铜锅涮羊肉,嬉笑声能传到半条街外。
今年什么都没有。
府中上下百余口人,走路都压着步子,说话都捏着嗓子。扫院的小厮把笤帚尖裹了旧布,怕青石板磨出刺耳声响;厨房采买的太监出府时走侧门,连驴蹄子都包了稻草。
没有人吩咐过要这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王爷这段日子,脸色不对。
此刻,信王朱由检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今年十五岁,身量已近成人,肩背却还单薄。玄色常服穿在身上,像一面没来得及展开的旗。
案上摊着一部《练兵实纪》,读到第三十七页。
他已经读了三遍,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目光越过书页,落在靠窗的矮几上。
那里搁着一个紫檀木匣,匣盖半开。
里面是一份名单。
十七个名字,前九个被朱笔圈去。
他三天前收到这份名单,没有署名,没有来处,只是某天清晨醒来,它便静静躺在枕边。
他应该烧掉它。
他知道自己应该烧掉它。
可他只是把它锁进木匣,藏在《练兵实纪》下。白天读书时压着它,夜里入睡时枕着它,像枕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书页翻过一页。
“王爷。”
长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
“乔致广出城了。今日午时,崇文门,只带一个老仆。”
朱由检的手指顿在书页上。
“银流司那边呢?”
“徐光启没有拦。乔家广远号的备案文书,今早已入档。”
沉默。
朱由检望着窗外。腊月的天灰蒙蒙的,一丝云也没有。
他忽然问:
“那枚铁印,找到了吗?”
长史的声音更低了:
“锦衣卫在护城河打捞了两日,没有找到。怕是……冲入下游了。”
“下游是通惠河。”
“是。”
“通惠河连着运河。”
“……是。”
朱由检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练兵实纪》第三十七页。
那一页讲的是车营阵法,配图是戚继光亲绘的战车剖面图。他十三岁时就能把这张图默画下来,分毫不差。
他画过很多遍。
每一遍都在想,若有朝一日,自己能领一支这样的车营,出山海关,渡辽河,直捣赫图阿拉——
那时他以为,这才是“为兄分忧”。
可如今他知道了。
兄长要的不是他领兵出关。
兄长要的是他安安分分坐在信王府里,读书,纳福,什么也不做。
他把书合上。
“传话给那边。”
他的声音很轻,像腊月的风。
“就说——信,我收到了。容我再想想。”
乾清宫的账本,是腊月二十五送到御前的。
主角正在用午膳。一碗白饭,一碟炒青菜,一盅萝卜炖羊肉。王承恩跪着把账本呈上时,他刚夹起一块羊肉。
他看了一眼封皮。
《信王府天启四年用度支册·内府抄本》
他搁下筷子。
“谁送来的?”
“内官监赵太监。他说……岁终核账,信王府有几笔支出对不上,不敢擅专,呈御览定夺。”
主角接过账本,翻开。
第一页是例支。亲王岁禄一万石,折银七成,按月拨付。每月收支相抵,略有结余。
第二页是恩赏。万寿节、正旦节、端午、中秋,宫中例赐,一笔一笔记录分明。
第三页——
他的目光停住。
“天启四年九月十七,典京郊皇庄一处,作价三千二百两。经手:信王府长史司。”
“天启四年十月初九,汇兑银二千八百两,票号:广远号北京分号。备注:采买辽东马政司战马。”
“天启四年十一月初三,汇兑银三千两,票号:广远号北京分号。备注:采买辽东马政司战马。”
三笔支出,合计九千两。
战马?
信王府什么时候管起马政了?
主角把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与“战马”对应的入库记录。
没有马。
只有钱。
他搁下账本。
“王承恩。”
“奴婢在。”
“信王最近一次入宫,是什么时候?”
王承恩想了想:
“回陛下,是九月十三。信王殿下进宫给太后请安,在坤宁宫待了两炷香,没有求见陛下。”
九月十三。
九月十七,典卖皇庄。
主角沉默。
他想起三年前,信王十五岁生日——不,那是虚岁,实岁才十二。那时他刚登基,诸王兄弟入贺,信王站在一群宗亲里,最小,最安静,也最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