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已经瘦了六斤。
这话不是他自己说的,是永安客栈的账房先生悄悄传出去的。先生每日过秤收菜,顺便把郑家大帅的体重也一并记了,从十一月十一日入住至今,整二十八天,每日递减二两有余。
消息传到交易所,成了当日最新谈资。
“郑将军瘦了六斤?”
“可不。听说是想家,吃不下京城的饭。”
“想什么家?他老婆孩子不都接到京城了吗?”
“那就……想海?”
没人能答。
此刻,郑芝龙本人正坐在客栈后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七封拜帖、三张请柬、一份户部催税公函、一份兵部造船质询,以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那信他已看了三遍,折痕处都快磨破了。
信是泉州老家来的,族叔郑明写的小楷,工工整整报平安:
*“船队无恙,新添三船已入籍。二房媳妇上月添丁,母子平安。今岁红桔丰收,腌了十坛,待大帅回闽开坛……”*
絮絮叨叨三页纸,全是家常。
郑芝龙看到第三遍时,目光停在中间某行,忽然不动了。
*“自大帅北上,乡亲日日来码头问讯,问朝廷可还信咱郑家?问船股可还稳当?问分红何时发下,好给娃儿添冬衣……”*
他把信折起来,轻轻搁在案上。
窗外,京城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一丝云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海上遇到风暴。船身倾侧四十五度,桅杆咔嚓一声断了,水手们抱着舱门哭喊“大帅”。那时他站在舵位前,死死握着舵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死。
死了,这一船人都得喂鱼。
如今没人要喂鱼了。可他还是不敢松手。
门外,幕僚轻声禀报:
“大帅,户部催税的那位书办又来了,在前厅候着。说今日不拿到缴讫凭证,就不回衙门。”
郑芝龙闭了闭眼。
“请他再等一炷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京城的天空没有海,只有灰。灰得像户部的催税公文,灰得像兵部的造船质询,灰得像那些他每天必须见的、不想见又不得不见的人。
首富。
他以前在海上做梦,梦见自己成了天下首富。梦里他把银子堆成山,躺在山顶上晒太阳,谁也不伺候。
如今他真成了首富。
可他谁也伺候不起。
递牌子的第三十二天,宫里终于来人了。
不是传旨太监,是王承恩本人。
郑芝龙赶到门口迎接时,王承恩已经从轿中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笑眯眯道:
“郑提督,陛下说您鼻衄未愈,赐些润燥的吃食。”
郑芝龙跪下谢恩,双手接过食盒。
食盒很轻。打开一看,里头是四个小碟:一碟糖渍金桔、一碟盐津梅子、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碟琥珀核桃。
全是零嘴。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御赐珍馐。
郑芝龙跪在地上,捧着那盒零嘴,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王承恩像是没看见他的窘态,自顾自道:
“陛下还说,明儿个午后勤政殿没事,想去西苑喂鱼。郑提督若得闲,可去凑个趣。”
郑芝龙低头:
“臣……得闲。臣日日都得闲。”
王承恩点点头,没再多言,上轿走了。
郑芝龙抱着那食盒,站在客栈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幕僚凑上来,小声问:
“大帅,陛下这是……”
郑芝龙没回答。
他把食盒抱回书房,轻轻搁在案头,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金桔的甜香飘散开来。
他忽然想起四月间第一次陛见。那时他跪在乾清宫金砖上,手心全是汗,脑子里背了一百遍的谢恩词全忘干净,只记得自己叩首时额头撞在地砖上,闷响一声。
陛下亲手扶他起来,第一句话是:
“郑卿,海上风浪大,朕给你加个保险。”
当时他没听懂。
如今他懂了。
——那不是君臣对奏,是码头边的老船工,递给新手一把磨好的舵。
次日午后,西苑太液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