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首富的烦恼

郑芝龙已经瘦了六斤。

这话不是他自己说的,是永安客栈的账房先生悄悄传出去的。先生每日过秤收菜,顺便把郑家大帅的体重也一并记了,从十一月十一日入住至今,整二十八天,每日递减二两有余。

消息传到交易所,成了当日最新谈资。

“郑将军瘦了六斤?”

“可不。听说是想家,吃不下京城的饭。”

“想什么家?他老婆孩子不都接到京城了吗?”

“那就……想海?”

没人能答。

此刻,郑芝龙本人正坐在客栈后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七封拜帖、三张请柬、一份户部催税公函、一份兵部造船质询,以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那信他已看了三遍,折痕处都快磨破了。

信是泉州老家来的,族叔郑明写的小楷,工工整整报平安:

*“船队无恙,新添三船已入籍。二房媳妇上月添丁,母子平安。今岁红桔丰收,腌了十坛,待大帅回闽开坛……”*

絮絮叨叨三页纸,全是家常。

郑芝龙看到第三遍时,目光停在中间某行,忽然不动了。

*“自大帅北上,乡亲日日来码头问讯,问朝廷可还信咱郑家?问船股可还稳当?问分红何时发下,好给娃儿添冬衣……”*

他把信折起来,轻轻搁在案上。

窗外,京城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一丝云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海上遇到风暴。船身倾侧四十五度,桅杆咔嚓一声断了,水手们抱着舱门哭喊“大帅”。那时他站在舵位前,死死握着舵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死。

死了,这一船人都得喂鱼。

如今没人要喂鱼了。可他还是不敢松手。

门外,幕僚轻声禀报:

“大帅,户部催税的那位书办又来了,在前厅候着。说今日不拿到缴讫凭证,就不回衙门。”

郑芝龙闭了闭眼。

“请他再等一炷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京城的天空没有海,只有灰。灰得像户部的催税公文,灰得像兵部的造船质询,灰得像那些他每天必须见的、不想见又不得不见的人。

首富。

他以前在海上做梦,梦见自己成了天下首富。梦里他把银子堆成山,躺在山顶上晒太阳,谁也不伺候。

如今他真成了首富。

可他谁也伺候不起。

递牌子的第三十二天,宫里终于来人了。

不是传旨太监,是王承恩本人。

郑芝龙赶到门口迎接时,王承恩已经从轿中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笑眯眯道:

“郑提督,陛下说您鼻衄未愈,赐些润燥的吃食。”

郑芝龙跪下谢恩,双手接过食盒。

食盒很轻。打开一看,里头是四个小碟:一碟糖渍金桔、一碟盐津梅子、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碟琥珀核桃。

全是零嘴。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御赐珍馐。

郑芝龙跪在地上,捧着那盒零嘴,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王承恩像是没看见他的窘态,自顾自道:

“陛下还说,明儿个午后勤政殿没事,想去西苑喂鱼。郑提督若得闲,可去凑个趣。”

郑芝龙低头:

“臣……得闲。臣日日都得闲。”

王承恩点点头,没再多言,上轿走了。

郑芝龙抱着那食盒,站在客栈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幕僚凑上来,小声问:

“大帅,陛下这是……”

郑芝龙没回答。

他把食盒抱回书房,轻轻搁在案头,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金桔的甜香飘散开来。

他忽然想起四月间第一次陛见。那时他跪在乾清宫金砖上,手心全是汗,脑子里背了一百遍的谢恩词全忘干净,只记得自己叩首时额头撞在地砖上,闷响一声。

陛下亲手扶他起来,第一句话是:

“郑卿,海上风浪大,朕给你加个保险。”

当时他没听懂。

如今他懂了。

——那不是君臣对奏,是码头边的老船工,递给新手一把磨好的舵。

次日午后,西苑太液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