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牛市的味道

天启四年十月初九,京城南城太平仓西侧一条无名胡同,在寅时三刻便被挤得水泄不通。

这条胡同本属闲置,三间破败盐商仓库早已十年无人问津,连顺天府的差役巡逻都绕着走。但此刻,墙根下蹲着的人已排出二十余丈——有裹着羊皮袄的宣府马贩,有操闽南口音的商号账房,有袖中揣着田契的京郊老农,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半旧绸衫、显然是破落旗手的年轻人。

墙面上,不知谁用白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求购远洋船股,五十股起,价优当面议。”

旁边又有人用炭笔补了一句:

“售香江木股,先钱后契,非诚勿扰。”

更有人直接在青砖上刻字:

“此处已成市——寅时开,酉时散,风雨不改。”

没有官府告示,没有牙行经纪,没有抽税榷场。但在场每个人都心照不宣:京城第一家“股票黑市”,已经悄悄开张半个月了。

一个少年蹲在墙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蓝布包袱。他是宣府马贩的学徒,师父让他守着这包凭证——那是三月前咬牙认购的“皇家远洋贸易公司”原始股,当时每股一两二钱,如今黑市喊价已到三两六。他不懂什么叫市盈率,他只知道,师父说再攒三天,就能把老家的寡母接到京城过年了。

不远处,两个山西口音的商人正在激烈讨价还价,唾沫星子溅在对方貂皮领子上。旁边卖茶水的老汉见怪不怪,给茶客续水时嘟囔道:“前朝争矿税,打得头破血流;今儿争船票,倒也斯文——至少没动刀子。”

茶客接过碗,笑道:“老丈,这不叫船票,叫‘股权凭证’。”

老汉摆手:“管它叫啥,能换钱的就是好契纸。”

卯时正,天色微亮。有人从包袱里掏出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像雨打芭蕉。有人蹲在地上用炭笔记账,袖口蹭得乌黑。还有人不交易,只蹲在角落里默默看,把每一笔成交价记在心上——那是各商号派来的“采价人”,回去要画那个叫“K线”的妖异曲线。

这条无名胡同,正在酝酿一场前所未有的财富潮汐。

乾清宫,东暖阁。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跪在御案前,将密报双手呈上。他的声音平稳,却隐约带着一丝不安:

“陛下,南城盐仓一带,每日参与‘私市’者已逾三百人,成交金额无法确估——保守当在万两以上。户部不知情,顺天府不敢管,东厂……东厂魏公公说,那是‘民间细故’,不劳朝廷费心。”

案后的年轻人没有立刻接话。

他正在批一份兵部请饷折子,笔尖在“辽东”二字上停了一下,才稳稳画完最后一个勾。然后他放下朱笔,接过密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没有震怒,没有质问。他只是抬起头,对侍立在侧的王承恩说:

“民间资本市场,果然比朝堂的请愿折子诚实。”

王承恩一愣。他自幼入宫,服侍过两代君王,从没见过哪个皇帝听说“京城有三百人私设交易所”时,第一反应是微笑。

他小心道:“陛下……这私下交易,算不算违制?”

“制?”主角——此刻该称天启帝——将密报轻轻搁在案边,语气像在论茶,“永乐年间,大明宝钞刚发行时,民间也不认。后来认了,是因为朝廷用钞发俸、收税。制,是为人服务的。”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南城方向,晨雾正渐渐散去。

“市场已经长出来了。朝廷不认,它就在盐仓墙角长着;朝廷认了,它就能在光天化日下开花。”

他转回头,对王承恩说:

“传徐光启、传户部钱尚书、传……魏忠贤。”

王承恩应声欲去,又听身后补了一句:

“顺便,把顺天府尹也叫来。朕要问问,他的地盘上开了半个月的‘市’,他知不知道‘营业执照’四个字怎么写。”

语气依然平静,但王承恩后颈一凉。

——陛下这是要给市场发身份证了。

三日后,一道由户部、顺天府、东厂联署的告示,贴满了京城九门。

《京师产业交易所告示》

一行标题,字大如拳。

告示极长,条条款款,事无巨细,将“私市”一举纳入官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