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澎湖,郑氏水寨。
“飞龙号”艉楼的议事舱从未如此拥挤。郑芝虎、郑芝豹、郑彩、郑联、陈蟒、施福、洪旭……郑氏麾下所有有头脸的人物,把二十坪的舱室塞得满满当当。几个站不下的游击,索性倚在舱门边,伸长了脖子往里探。
郑芝龙坐在上首,身旁矮几上摊着那卷盖了御玺、按了他手印的《台湾特许经营契约》。
抄本已在诸将手中传了三圈。每传一人,舱内的气压便低一分。传到最后,竟没人伸手去接,任由那卷黄绫孤零零躺在桌案中央,像一尾搁浅的鱼。
最先开口的是郑芝虎。
“大哥,”他嗓门天生洪钟,此刻却压得极低,瓮声瓮气,“这约……签了?”
郑芝龙没有回答。他望着舱窗外起伏的波浪,像在等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郑芝虎的脸涨成猪肝色。他不敢对兄长发作,一腔郁火全喷向那卷契约:
“指挥使朝廷委派!咱们弟兄升官,要过他姓指的一关!监察司每季盘库!咱们的账房以后要给七品芝麻官报账!”他重重拍案,震得茶盏蹦起三寸,“这是签契约?这是上笼头!这是把咱们郑家当牲口拴!”
舱内嗡声四起。几个老部下虽不敢明言,眼神里的不平已藏不住。
郑彩——郑芝龙的族侄,三十出头,悍勇善战,此刻捏着契约抄本,指节发白:“伯父,朝廷要咱们纳粮、缴税、守规矩,咱们认。可这指挥使……咱们澎湖旧部一万二千弟兄,往后前程,凭什么要外人点头?”
郑芝豹坐在兄长下首,一直沉默。他是三兄弟中最寡言的一个,此刻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刀:
“二哥,彩哥儿,你们说的是气话。”他顿了顿,“大哥签这约,有大哥的道理。”
郑芝虎瞪眼:“什么道理?你说!”
郑芝豹不看他,只望着郑芝龙:“咱们在这海上三十年,杀过人,也被人杀过;抢过船,也被人抢过。官府的通缉令,大哥贴过;海贼的悬红,大哥扛过。三十年了,咱们有银子、有船、有兵,可咱们有什么——”
他忽然停住,喉头滚动。
“——有什么能传给森哥儿?”
森哥儿。
郑森,郑芝龙长子,时年七岁。三年前随父亲从日本平户归国,此刻正在泉州老宅习书识字,由塾师教授《千字文》《孝经》。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沸油的冷水,舱内骤静。
郑芝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郑彩缓缓松开捏皱的契约,低头不语。
陈莽——那个不久前在热兰遮城与荷兰人谈判的参将——此刻倚着舱壁,忽然开口:
“诸位将军,陈某斗胆问一句:咱们当海贼时,怕不怕?”
没人答话。
“怕。”陈莽自问自答,“怕官兵围剿,怕同行黑吃黑,怕今日抢来的银子,明日连船带人沉在海底。更怕——”他顿了顿,“怕有朝一日有了妻儿,孩子问爹是做什么营生的,答不出口。”
舱内寂静如坟。
陈莽是郑芝龙的老部下,从水手做起,积功至参将,素以沉默寡言着称。此刻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每个字都像铅砣,砸在人心最软的那块肉上。
“陛下给了咱们一条路,”陈莽说,“不是给咱们这代人走的,是给森哥儿、给郑家往后三代五代人走的。这条路有规矩、有笼头、有官派来的指挥使、监察司——可这条路,它不叫‘海贼道’。”
他望向郑芝龙,深深低下头。
“提督签约那日,陈某在澎湖。那夜提督往海里扔了一样东西。”
郑芝虎一怔:“什么东西?”
陈莽没有回答。那夜他当值,亲眼看见艉楼窗开,一枚小小的黑影落入波涛。他不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某种告别。
郑芝龙终于开口。
“一枚钱。”他声音平静,“万历通宝,李旦船长赏我的。跟了我三十年。”
他顿了顿。
“三十年前,李旦船长跟我说:芝龙,你是这块料。跟着我,十年后这船队是你的。二十年后,整个南洋的船都得看你脸色。三十年后——”
他没说下去。
郑芝虎急道:“三十年后怎样?”
郑芝龙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郑芝虎从未见过的、近乎疲惫的温和:
“三十年后,你会后悔。”
舱内无人再开口。
郑芝龙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舱壁的巨幅海图前。图上,从福建沿海到南洋群岛,从琉球到马六甲,密密麻麻标注着他三十年航海生涯探出的航道、暗礁、港口、补给点。
“阿虎,”他指着图上一条红线,“这是咱们三年前走的货路。泉州出港,经澎湖,南下吕宋,换西班牙银元,回头买苏木胡椒,再北上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