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账房与猎犬

张家口,隆昌票号后院的厢房里,算盘珠的脆响已持续了七天七夜。

十二张长桌拼成巨大的“回”字形,账册堆得高过头顶,陆青带来的十一位账房两人一组,轮班核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墨臭,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茶碱味。老周那双胖手在算盘上飞舞,快得只剩下虚影,额头沁出的汗珠滴在账页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王登库亲自陪着,每天三顿席面送进厢房,鸡鸭鱼肉轮换着上,还特意从大同请来名厨。陆青每餐必到,吃相斯文,话不多,只偶尔问些账目上的细节,态度客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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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人,您看这都第七天了。”第八日晌午,王登库亲自布菜,笑容可掬,“咱隆昌票号开了三代,账目从来清清楚楚。您和各位先生如此辛劳,王某实在过意不去。要不……歇半日?城西新开了家澡堂子,引的温泉水,去去乏?”

陆青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王东家盛情,陆某心领。只是皇命在身,不敢懈怠。再说了……”他目光扫过埋头苦算的账房们,“我这些弟兄,都是算盘精转世,一天不算账,手痒。”

众账房配合地嘿嘿笑起来,继续扒饭,眼睛却还瞟着摊开的账册。王登库笑容僵了僵,没再多言。

午后,陆青踱到院中透气。票号前厅的生意依旧红火,驼队伙计的吆喝、银钱过秤的叮当、客商讨价还价的嘈杂,混成塞外商埠特有的喧嚣。他看似随意地逛着,目光却如梳子般梳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尤其是票号里的老伙计。

三天前,他就注意到账房区最里面那张桌子,坐着一个穿灰布衫的老者。那人总是背对着门,左手打算盘,右手记账,极少与人交谈。陆青借故走近过两次,瞥见他左手——五指,并非六指。

第七天深夜,子时已过。

老周突然停下手,盯着眼前摊开的三本流水账,眉头拧成疙瘩。他招手唤来旁边的小顺子,低语几句。小顺子点头,悄步走到陆青身边耳语。

陆青放下手中卷宗,来到老周桌前:“周先生,有发现?”

老周指着账册上几行几乎一模一样的记录:“大人您看,这是去岁腊月、今年三月、六月的‘关外汇兑’账。山西至辽东的汇水——也就是手续费,三笔都是千分之五,分毫不差。”

陆青眯眼细看。三笔款项数额不同,分别是八千两、一万二千两、九千五百两,但旁边标注的汇水,确实都是千分之五。

“这……有何不妥?”陆青谨慎地问。他对商业账目虽通,却不如老周这般浸淫半生的老账房敏锐。

“太稳了。”老周声音压得更低,“大人,汇水这东西,随行就市。关外路远,沿途马匪、天气、关卡盘查,变数极多。寻常商号,哪怕同一条路,不同月份汇水波动个千分之一二都属正常。可这三笔,相隔半年,数额不同,汇水却一模一样,稳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而且您注意看,这三笔的备注——”手指点向账页边缘极小的批注,“都写着‘特保,加急’。”

陆青心头一跳:“‘特保’?”

“就是特别保费。”老周解释,“商队若要走险路、急路,可向票号购买额外保险,保费另计,会记在汇水之外。可这三笔的‘特保费’没单列,而是直接含在千分之五的汇水里了。这不合规矩。”

陆青盯着那几行小字,脑中飞速运转。如果老周的判断没错,那么这些“太平稳”的汇水背后,藏着一条固定渠道——一条不受外界变数影响、且有“特别保障”的秘密商路。什么样商路,能在关外兵荒马乱之地如此安稳?

只有一种可能:这条路上,有足够分量的人,打点好了一切关卡,甚至……包括不该打点的那些。

陆青当机立断,以“核对旧账需调阅底单”为由,向王登库要求进入票号存放原始凭据的档案房。王登库面色如常,亲自带路。

档案房位于后院地下一层,铁门厚重,锁有三道。里面是一排排高大的樟木柜,分类存放着历年票据。霉味更重了,混杂着樟脑丸的刺鼻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