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口,范家堡。
这座青砖高垒的坞堡坐落在长城关口以南五里,看似普通的晋商大院,墙厚丈余,角楼暗哨林立。时值深秋,堡内正堂却门窗紧闭,八张紫檀太师椅围成一圈,坐着晋商八大号的当家。
首座的范永斗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他左侧是靳良玉,主营绸缎;右侧是王大宇,专做粮草。往下依次是梁家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以及最年轻的王登库——王家以票号起家,掌着八家共用的银流脉络。
“都说说吧。”范永斗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朝廷新法推行三个月,各家的账,损了几成?”
靳良玉重重放下茶盏:“我的绸缎庄,往年走辽东、宣大的货,三成利在‘打点’上。如今军饷直发,那些将爷手头紧,胃口却更大!上月送去的三百匹杭绸,硬是被压价两成,说是‘现银交易,不赊不欠’!实际到手的银子,倒有三成是那劳什子新龙元——成色足是足,可市面上认不认还两说!”
王大宇冷笑:“你那还算好的。我的粮队出关,以往每石米‘漂没’两成是常例。如今孙传庭在辽东整军,沿路稽查严了三倍!上月三车粮食在宁远被扣,说是‘超量出境’,硬生生罚了五百两!这生意,还怎么做?”
众人诉苦声此起彼伏。梁家宾的盐引被卡,田生兰的铁器走私线断了三条,翟堂的药材在关口被抽检得七零八落。年轻气盛的王登库最后发言,却一语道破关键:“诸位叔伯,说来说去,症结就一个——朝廷断了咱们和边将的‘老交情’,逼着生意走明路。可这明路……”他环视众人,“还能有几成利?”
堂内一时死寂。炭盆里银丝炭噼啪作响,青烟袅袅。
范永斗缓缓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摊在桌上。信纸是辽东特产的桑皮纸,坚韧微黄,上面列着一长串物品名目:
“精铁三万斤、硫磺五千斤、硝石八千斤、熟铜两千斤……工匠:铸炮匠两人、火铳匠三人、盔甲匠五人……另需《武备志》《火攻挈要》等书刻本……”
清单末尾,用朱砂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三片银杏叶。
众人脸色骤变。靳良玉失声:“这是……建州要的?他们疯了?这分量,足够武装一个甲喇!”
“不是要,是买。”范永斗纠正,“价格,比市价高五成。预付三成定金,可用黄金、东珠、人参折算。”
黄云发声音发颤:“范兄,这可是诛九族的买卖!以往偷偷卖些粮铁也就罢了,如今这分量,这工匠……一旦事发,咱们八家几百口人,一个都跑不了!”
“那你说怎么办?”翟堂拍案,“明路上的生意眼看做不下去,各家库房里压着多少货?票号里多少银子等着周转?坐吃山空吗?” 联盟电子书屋
范永斗抬手止住争论,目光落在王登库身上:“登库,你说。”
王登库盯着清单,手指在桌上虚划,良久抬头:“东西可以运,但不能再走货。如今边关查得严,大宗货物出境,根本瞒不过孙传庭的‘啄木鸟’。”
“不走货,走什么?”田生兰皱眉。
“走钱。”王登库吐出两个字,“朝廷新发的龙元,如今通行九边,连蒙古诸部都开始认。我们可以用票号网络,将龙元大量输送到辽东黑市,换给建州那边。他们拿了龙元,可以自行向蒙古、朝鲜购买所需。我们只做银钱汇兑,不留货物流水。”
梁家宾恍然大悟:“以钱代货!妙啊!货物会留下痕迹,银钱流通却无影无形。我们只需在建州那边设个暗桩,用龙元换他们的黄金东珠,一来一回,利差至少两成!”
“而且安全。”王登库补充,“银元本身是朝廷发的,我们只是做汇兑生意。就算查,也只能查到银元流向关外,查不到具体换了什么。至于工匠……”他顿了顿,“可以混在往辽东修长城、建堡寨的民夫里分批送过去,文书由……某些将领‘特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