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三点,午门外。
郑芝龙第一次穿上正二品武官蟒袍,玉带束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周围官员三三两两聚成圈子,低声谈笑,却都默契地与他保持三丈距离——像海上船队避开暗礁。
他能闻到那些目光:好奇、鄙夷、警惕。一个昨天还是“海寇头子”的人,今日竟与他们同列朝班。
“宣——百官入朝!”
鸿胪寺官员的唱礼声中,郑芝龙随着人流迈进奉天门。日光刺破云层,照得金銮殿琉璃瓦一片辉煌,他眯起眼,忽然想起第一次驾船闯入马尼拉湾时,看见西班牙总督府白色石墙的那种眩晕感。
龙椅上的皇帝已端坐,冕旒垂珠遮住半张脸。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第一个出列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老臣须发皆白,声音却洪钟般震响:
“臣劾‘御海提督’郑芝龙三大罪!”
殿内嗡然一静。
“其一,海盗出身,杀人越货,血债累累;其二,招安未足三月即授二品,乱朝廷官制;其三——”老御史猛地转身,枯手指向郑芝龙,“此人入京三日,驿馆外命案三起,死者皆系江南盐商护卫!岂非贼性难改?”
郑芝龙拳头攥紧。那三起命案是荷兰刺客与东厂交锋所致,他亲眼见王承恩的人收拾尸体。
“曹卿。”皇帝的声音从冕旒后传来,听不出情绪,“命案之事,东厂已有结论,系红毛夷细作所为。至于郑卿过往……朕已颁敕令赦免。”
“陛下!”户科给事中刘懋抢步出班,“纵赦其罪,焉能授重权?水师提督关乎海防,岂可委于降寇?且臣闻所谓‘皇家远洋公司’,竟许私掠、收护航费,此与海盗何异?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文官队列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郑芝龙额角青筋跳动。这些人在他听来,像极了当年马尼拉的西班牙教士——一面握着十字架说“上帝爱所有人”,一面把土着赶进银矿累死。
“刘给事中。”皇帝忽然点名,“去年漕粮北运,损耗几何?”
刘懋一愣:“约……约三成。”
“若改海漕,损耗可降至半成。”皇帝顿了顿,“仅此一项,岁省粮三十万石。这笔账,户部算过没有?”
一直沉默的户部侍郎出列:“臣等核算,确如陛下所言。然海漕风险——”
“风险?”皇帝轻笑,“陆漕就没有风险?黄河决口、流寇劫道、胥吏克扣,哪一样不是风险?”
他忽然提高声音:“郑芝龙!”
郑芝龙一个激灵,出列跪倒:“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