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卯时初刻,顺天府验尸房。
三盏白灯笼将房间照得惨白。渠本翘的尸体摆在青石台上,盖着白布。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刑部尚书王纪、大理寺卿韦藩,三位主审官围在台边,脸色都不好看——这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次亲谕三司会审商贾命案。
仵作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吏,手法沉稳。他掀开白布,尸体肿胀发青的面容露出来,脖颈处有深紫色勒痕,但更触目惊心的是那双手:十指指尖血肉模糊,指甲全被硬生生拔去,有些连甲床都翻了起来。
“死亡时间?”曹于汴问。
“约在四日前的子时至丑时之间。”仵作翻开尸体眼皮,“眼结膜有密集出血点,死前曾剧烈挣扎。”
“溺水还是他杀?”
“他杀。”仵作指着尸体背部一道细长的刀口,“此处为致命伤,刀刃从第四、第五肋骨间刺入,直中心脏。刀口整齐,入刀角度精准,凶手必是惯用左手之人,且熟悉人体结构。”
王纪皱眉:“那脖颈勒痕……”
“死后伪造。”仵作拨开伤口附近的皮肉,“请看,勒痕处皮下出血轻微,且无生活反应,是死后才套上的绳索。”
韦藩拿起油纸包里的半张国债契约,在灯笼下细看。契约被撕得很齐整,断口笔直,像是用裁纸刀一类工具。左下角按着个血指印,已经变成暗褐色。
“这指印……”
“非渠本翘所留。”仵作取出尸体右手,用朱砂拓下指纹,与契约上的指印比对,“死者十指指纹皆呈箕形,而契约指印为斗形。且大小也差了一分——契约指印较小,似为女子或少年所留。”
三人都沉默了。女子?少年?青衫会里有这样的人?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亢嗣鼎带到。”
亢嗣鼎被带进来时,脚步有些虚浮。他看了一眼尸体,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亢公节哀。”曹于汴开口,“皇上命三司会审此案,还望亢公知无不言。”
亢嗣鼎睁开眼,眼中已无悲戚,只剩疲惫:“大人请问。”
“渠本翘离京前,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说过两件事。”亢嗣鼎缓缓道,“第一,他说青衫会内部起了纷争,王永光想独吞漕运之利,逼他们交出历年账册。第二……他说若他回不来,就让我将他藏在晋商会馆密室里的东西,交给皇上。”
“什么东西?” 联盟书库
“账册。青衫会与晋商七家、漕运官员往来的总账,还有……他们仿制国债的版样图。”
三人霍然站起。
“账册现在何处?”
“没了。”亢嗣鼎惨笑,“三日前我按他说的地点去找,密室已被洗劫一空,只剩这个。”他从袖中取出半片烧焦的纸,纸上隐约可见“国债”“兑付”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