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空气里那股混杂的气味也愈发浓烈呛人。太医院院使一份加急奏报摆在陈默案头,直言“近日时气不正,肠胃之疾、皮肤疖疮患者渐增,多与饮食不洁、污物处理不当有关”,并忧心“若入盛夏,恐酿成疫疠”。
陈默合上奏报,走到窗前。远处宫殿的金顶在阳光下闪耀,但在这光辉照不到的街巷角落,却是另一番景象。他想起前世那些干净整洁的公共卫生间,虽不雅,却是文明不可或缺的尺度。
“王承恩,”他转身,语气斩钉截铁,“传旨:京城内外,各坊须于两月内,至少建一所‘公共茅厕’,由官府督造管理,供百姓无偿使用。选址须远离水源、避风,规制由工部拟定。同时,严禁随地便溺,违者罚劳役三日,清运街巷!此令由顺天府即刻张贴,广而告之。”
王承恩一怔:“皇爷,这……建厕不难,难在选址和管理。且百姓陋习已久,恐难骤改。”
“陋习就是因为没得选!”陈默道,“有干净方便的厕所可用,谁愿意当街解决?至于选址……”他沉吟,“让张国维来,工部拿个章程。告诉周堪庚,这是防病保民的急务,推诿拖延者,朕唯他是问!”
旨意一下,朝野侧目。建公共茅厕?还要罚随地便溺者?一些老臣私下摇头,觉得皇帝“不务正业”,净在这些“污秽”事上折腾。但太医院的预警和近日增多的病例是实情,谁也不敢公开反对这“保民防疫”的大帽子。
工部衙署内,张国维对着京城地图和工部旧档,与几位老匠人连夜商议。公共茅厕,并非没有先例,但多是简陋坑穴,臭气熏天,无人愿近。张国维记起皇帝曾提过“粪便堆积可发酵为肥”的说法,又结合南方一些地方处理污水的经验,提出了“三格化粪池”的简易构想。
“第一池,承接粪尿,固体沉淀;第二池,进一步发酵,杀灭虫卵;第三池,熟化之肥,可清掏使用。”他在地图上画着草图,“厕屋需通风、采光,地面用砖石,设蹲位隔板。每日由专人清扫,池满则由清运夫掏取。如此,既卫生,又可得肥。”
匠人们觉得这法子虽费工料,但确比以往合理。方案呈上,陈默大加赞赏,朱批“甚善,速行”,并特意嘱咐:“厕屋不求华美,务求坚固、干净、通风。可在外墙刷白,书写‘讲究卫生,防病保身’等大字,以广教化。”
方案有了,真正的难题是选址。顺天府将命令和图纸下发各坊,要求坊正会同居民商议选址。一时间,京城各坊如同炸了锅。谁都承认需要厕所,但谁都不愿厕所建在自家附近。
“不行不行!这要是建在我家屋后,夏天那味道还得了?苍蝇蚊子不得成群?”
“凭什么选我们这片?东头那片空地更大!”
“离水井太近,污了水源怎么办?”
争吵、推诿、甚至差点动手。坊正们焦头烂额,报回顺天府的选址方案寥寥无几,还多是选在无人愿意居住的偏僻死角,根本不便民。 燃文书库
周堪庚硬着头皮禀报。陈默听罢,冷笑:“就知道会这样。传朕口谕:各坊若三日内自协商不出合理选址,便由顺天府会同兵马司,按坊内户数、街巷布局‘抽签’决定!抽中之地,官府给予相邻住户适当银钱补偿。若再阻挠,视同抗旨!”
“抽签”加“补偿”,总算打破了僵局。尽管仍有怨言,但皇命难违,且好歹有些补偿拿。各坊的公共茅厕陆续开始破土动工。与此同时,顺天府的差役锣鼓喧天地满街宣告新禁令,并开始严厉巡查。头几天,真抓了几个在僻静处“方便”的倒霉蛋,当街斥责,罚去清扫刚刚建成的厕所,以儆效尤。百姓围观,窃笑者有之,心惊者亦有之。
五月下旬,第一批二十余座公共厕所在各坊建成。白墙灰瓦,虽简陋,但干干净净,通风良好,里面用石灰水刷过,气味比预想的好许多。门口挂着木牌,写明开放时辰和注意事项。厕旁还挖了渗水井处理洗手污水。
起初,百姓大多观望,宁可多走几步去老地方,也不愿进这“官茅房”。顺天府便让坊正、里甲长带头使用,并安排专人每日清扫维护,保持洁净。渐渐地,一些图方便、或者确实内急的人开始尝试。一用之下,发现确实比蹲野地、找墙角要舒服卫生得多,口耳相传,使用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更大的转机,来自皇庄。张国维奏请,皇庄愿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购公共茅厕清掏出的粪肥,用于试验田。消息传出,那些原本被视为污秽、需要花钱请人拉走的粪肥,顿时成了可以换钱的资源!各坊负责清掏的夫役(多由“净街行”或类似组织承包)积极性大增,不仅按时清掏,还主动维护厕所卫生,生怕少了这桩进项。一些贫民甚至主动申请加入清掏队伍。
到了六月中,京城街巷面貌悄然改变。随地便溺的痕迹大大减少,空气中那股恼人的臊臭味也淡了许多。太医院报称,相关疾病发生率确有回落。一些茶馆酒肆,见厕所带来人气,甚至自发在附近增设了更干净的“私厕”招揽顾客。百姓从最初的抵触、嘲笑,变为接受、习惯,乃至称赞。
周堪庚总算松了口气,在奏报中不无得意地写道:“新政初行,虽有龃龉,然利民除弊,成效渐显。臣观之,此非仅一厕之利,实乃教化潜移默化之功也。”
然而,就在这看似顺利的推行中,一丝不和谐的杂音悄然浮现。 39文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