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垃圾清运章程

三月下旬,几场春雨过后,京城非但没有“润如酥”的清爽,反而在日渐暖和的空气里蒸腾出一股混杂着腐烂菜叶、人畜粪便和阴沟淤泥的复杂气味。这气味在狭窄的街巷里尤为浓烈,墙角堆积了一冬的垃圾被雨水泡发,引来成群的绿头苍蝇嗡嗡作响。

陈默这日换了身不起眼的青色直裰,只带着王承恩和两个便装侍卫,从东华门溜达出来,本想去正在筹办的“便民市”看看,结果刚拐进金鱼胡同,就被眼前的景象和扑鼻的气味呛得眉头紧锁。胡同不宽,两侧住户的泔水、煤渣、甚至便溺,就那么随意泼洒在路边的明沟里,沟水泛着可疑的油光,几乎停滞不动。几个半大孩子捏着鼻子从旁边跑过,差点踩进一滩新鲜的污物里。

“顺天府的人呢?每月拨的‘街道银’都干什么用了?”陈默指着胡同口一个几乎被垃圾淹没的角落,语气里压着火。

王承恩忙低声道:“皇爷息怒。顺天府有苦衷,清运夫役本就不足,多是老弱,且豪门大户常将自家垃圾倾倒于公共街面,甚至堵塞沟渠。府尹多次下令,收效甚微。”

“收效甚微?那就想办法让它有微!”陈默转身就走,“回宫!叫顺天府尹、户部、工部主事,立刻来见朕!” 海棠文

半个时辰后,养心殿西暖阁。顺天府尹周堪庚、户部左侍郎(李长庚抱病)、工部代尚书张国维,三人垂手而立,气氛凝重。

陈默没绕弯子,直接描述了方才所见:“……金鱼胡同尚且如此,那些更偏僻的街巷可想而知。京城乃首善之区,如此污秽不堪,岂止有碍观瞻?一旦疫病流行,便是大祸!周府尹,你这个父母官,有何对策?”

周堪庚年近五十,是个经验丰富但有些圆滑的老官僚,此刻额头冒汗:“陛下明鉴,非是臣不尽心。顺天府原有清运夫役三百余人,分片负责,但人手实在不敷使用。且所需车辆、工具损耗,经费捉襟见肘。更棘手的是,正如王公公所言,一些勋贵官宦之家,自恃身份,不肯将垃圾送至指定堆放处,反而命仆役随意倾倒,臣……臣亦难管。”

“难管?”陈默盯着他,“是不能管,还是不敢管?”

周堪庚扑通跪下:“臣……臣有罪!”

“起来。”陈默摆摆手,看向张国维和户部侍郎,“工部、户部,有何建议?”

户部侍郎苦着脸:“陛下,今岁各处用度皆紧,陕西赈灾、京营整编、河道工程……若要增加清运夫役,扩编车辆,又是一笔不小开支……”

张国维却沉吟片刻,出列道:“陛下,臣倒有一法,或可尝试。”

“讲。”

“臣观漕运改革,实行‘分段包干、责任到人’,颇见成效。京城垃圾清运,或可借鉴。将内外城划分成若干‘清洁片区’,每片所需夫役、车辆、经费,公开核算。然后……不增官府编制,改为向民间招标,由民间‘清运行’承包负责。官府按垃圾清运量(或按片区)支付费用,并制定考核标准,不合格者扣钱乃至取消资格。如此,既可节省官府人力管理之烦,又能引入民间效率,或许还能……节省些银钱。”张国维说得条理清晰,显然早有思考。

“民间承包?”户部侍郎惊讶,“让商贾来做这腌臜之事?怕是无人肯应吧?”

“未必。”陈默眼睛一亮,他没想到张国维能提出这么接近现代“公共服务外包”的思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有利可图,清运垃圾也能做成生意。而且,民间经营,为了多赚钱,必会想办法提高效率、节省成本。”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张国维,你详细拟个章程出来!要包括如何划分片区、如何招标、费用如何核定支付、质量标准如何查验、百姓投诉如何处理,还有,最关键——对那些不听招呼、乱倒垃圾的豪门大户,承包者有权举报,查实后,罚银归承包者所有!看他们还敢不敢!”

周堪庚听得目瞪口呆,让民间商号去管垃圾,还能举报勋贵?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周府尹,”陈默转向他,“章程出来后,由你顺天府牵头执行。给你一个月时间,先在城南、城北各选两三个坊试点。记住,这是新政,肯定会有人反对、有人使绊子。朕给你撑腰,但若你推行不力,朕就换人来推!”

周堪庚心中一凛,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只能躬身领命:“臣……遵旨,必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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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街巷清洁管理新章(试行)》很快由顺天府张贴出来。起初,民间反应平平,甚至觉得可笑。让商号来扫大街倒马桶?这不是笑话么?那些有头有脸的商号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觉得丢人。

然而,消息传到一些特殊群体耳中,却激起了波澜。京城里有一批早年因各种原因没落、但又没完全失去旗籍身份的“破落旗人”,他们既无正经差事,又放不下面子从事“贱业”,日子过得紧巴。看到这“清运行”招标,不限出身,只看能力和押金,心思活络起来。几个胆子大、互相熟识的旗人子弟一合计,觉得这虽然名声不好听,但好歹是跟官府签契约的“正经生意”,而且听章程里说,还能从罚款里分钱!他们平日受够了一些豪奴的气,若能借这差事治治那些人,既能出气又能赚钱,岂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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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以原镶蓝旗佐领后代阿克敦为首,十几个破落旗人凑钱、找关系弄了几辆破车、雇了些老实肯干的外乡流民,成立了“净街行”,率先投了城南两个中下等居民聚居坊的标。由于竞争者寥寥,顺天府考核其方案和押金后,便批准了。

几乎同时,嗅觉灵敏的山西商帮“忠信隆”也注意到了这个机会。他们倒不是真想扫大街,而是看中了“清运”二字背后可能的便利——垃圾清运车辆,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京城各处街巷穿行,尤其是某些“特殊区域”附近。但周堪庚严格执行了皇帝“本地户籍或长期居留者优先”的条款,且“忠信隆”在垃圾处理上并无经验,第一轮投标便落了空。胡永禄得到消息,只是冷笑一声,吩咐手下:“不急。让他们先干着。找机会,跟那个‘净街行’的领头人接触接触,看看能不能‘合作’。”

四月,“净街行”正式上岗。阿克敦等人换上统一的粗布号服(胸前绣了个小小的扫帚图案),带着车辆工具,按片区开始每日清运。起初,普通百姓好奇观望,一些泼皮无赖故意捣乱,将垃圾扔到刚刚扫净的路面。阿克敦也不客气,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旗人子弟,当场揪住捣乱者扭送坊里,按新章罚钱。罚来的钱,一部分上交,一部分分给伙计,大家干劲更足。

更大的麻烦来自某些大户。城南宋御史家,仗着家主是都察院的言官,管家一向跋扈,仍命仆役将大量花园修剪的枝叶、破碎瓷器直接堆在街口。阿克敦带人上门理论,管家鼻孔朝天:“我家老爷是清流言官,尔等贱役,也配来指手画脚?”阿克敦不吵不闹,让人将垃圾画图记录,位置、数量、成分一一写明,直接报到顺天府。周堪庚正愁没地方立威,接到报告,核实无误后,当即按新章开出罚单:乱倒垃圾,罚银五两;堵塞街道,再加三两;态度恶劣,拒不整改,累计处罚,共计十五两!罚单直接送到宋御史衙门。

宋御史又惊又怒,觉得颜面扫地,本想上疏弹劾顺天府“苛待士绅、纵容贱役”,但听闻此事背后是皇帝新政,且自己确实理亏,最终只得咬牙认罚,回家将管家狠揍一顿出气。消息传开,那些原本观望、甚至准备看笑话的豪门大户,顿时收敛了许多。至少,明面上不敢再随意乱倒了。

试点一个月,两个坊的面貌焕然一新。街道整洁,沟渠畅通,连带着夏季的蚊蝇都少了。百姓交口称赞,顺天府税收小增,周堪庚脸上也有了光。阿克敦的“净街行”算下来竟小有盈余,伙计们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工钱和奖金,腰杆挺直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