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后宫里的发明家

坤宁宫偏殿一角,如今俨然成了一个小型的“皇家医药实验室”——当然,这名字是陈默私下戏称的,苏选侍只敢称其为“司药处理事房”。房间被仔细打扫过,通风良好,靠墙的架子上分门别类放着各色药材和瓶瓶罐罐。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一个简易木架上安置的奇特装置:一个带盖的铜制大釜(由膳房旧物改造),釜盖延伸出一根斜向上的铜管,铜管蜿蜒穿过一个盛满冷水的大木盆,末端连接着一个较小的铜制收集罐。这便是苏选侍根据皇帝那张草图,在太医指导下,鼓捣了半个月的“蒸馏器”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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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和一丝焦糊味。苏选侍挽着袖子,脸颊被炉火映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铜管连接处,那里用浸湿的棉布紧紧缠绕,以防漏气。旁边,一位被指派来“协助”实则半是监视半是学习的太医院年轻医女,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炉火。

这已是今天的第三次尝试。前两次,不是火候控制不当,出来的“酒水”浑浊不堪且酒味寡淡;就是连接处漏气,白费了许多宫中用来消毒的普通烧酒(酒精浓度不高)。苏选侍却毫不气馁,每次失败都仔细记录下问题,调整火候、加固接口,甚至改进了冷却水的循环方式。

“苏主理,差不多了吧?这气味……”年轻医女吸了吸鼻子,被浓烈的酒气熏得有点头晕。

苏选侍紧盯收集罐底部开始缓慢凝聚滴落的无色液体,鼻翼微动,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这次……好像不一样。”她示意医女减弱火力,待最后几滴液体落下,小心地将收集罐取下。

罐底积聚着约一小杯的无色透明液体,清澈如水,却散发着比原料烧酒强烈数倍、甚至有些刺鼻的独特气味。苏选侍用一根干净银簪蘸取少许,轻轻嗅闻,那浓烈的气息让她微微一怔,随即心跳加速。她用指尖沾了一点,极其小心地涂抹在一块干净的细麻布上,只见那布片很快浸湿,挥发极快,留下微凉的触感。

她记得皇帝提过,更纯净的“酒精”可助伤口清创,减少溃烂,效用远胜寻常烧酒。这看起来……似乎成了?

她不敢确定,毕竟从未见过真正的“酒精”是何模样。稳妥起见,她决定先做最简单的测试。她让医女取来一小瓶太医院常用的、用普通烧酒浸泡的金疮药液作为对照,又取来一小块新鲜猪肉(以模拟伤口组织)。在猪肉表面划开两道浅浅的、大小深浅一致的口子,一道涂抹新得的“蒸馏液”,一道涂抹旧式药液。

静置观察。不过一炷香时间,差异开始显现:涂抹旧式药液的伤口周围,渗出的组织液与药液混合,略显浑浊;而涂抹“蒸馏液”的伤口,周围组织似乎收缩得更紧,渗液极少,且那股浓烈的气味似乎对可能存在的腐败有更强的抑制。

这还只是初步观察。苏选侍心跳如鼓,她需要更确切的验证。她想起太医院偶用活兔试药,便大着胆子,向负责此事的医官恳请,借用两只伤势相仿的兔子。医官本有些为难,但得知是皇后支持的“司药”主理,且皇帝似乎也有耳闻,便勉强同意了。

试验在太医院一处僻静角落进行。两只后腿有相近划伤的兔子,分别用新旧两种液体清洗伤口并简单包扎。接下来三日,苏选侍几乎寸步不离地观察记录。结果令人振奋:使用新液体的兔子,伤口红肿消退更快,无明显化脓迹象,精神食欲恢复也更迅速;而使用旧液的兔子,伤口虽也未严重恶化,但愈合速度明显慢了一线。 零零轻小说

“成了!真的成了!”年轻医女激动地低呼。苏选侍紧紧攥着记录详实的纸页,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激动。这不仅仅是一种药液的改进,更是她凭借自己的钻研和实验,真正做成了一件有价值、能救人的事!

她没有独占功劳,立刻带着记录和新制的“蒸馏液”样品,向张皇后详细禀报了试验全过程。张皇后虽不懂医理,但见她说得条理清晰,试验记录详实,对比结果明确,又亲眼见了那清澈如水的液体和兔子的恢复情况,心中信了大半,大感欣慰。

“苏选侍,此事你做得极好!”张皇后不吝赞赏,“此物若真如你所验,于军中将士、于民间百姓,皆是福音。本宫定当为你请功!”

苏选侍慌忙跪下:“皇后娘娘谬赞!此皆赖娘娘信重,陛下点拨,太医指导,臣妾……臣妾只是依样尝试,不敢居功。”她态度依旧恭谨谦卑,但眼眸中那份因自信而生的光彩,却与从前判若两人。

张皇后笑着扶起她:“有功就是有功。这样,你且将制作之法、使用心得详细整理成册,本宫会让太医院复核验证。若确无大碍,便可小范围试用。你这‘司药’一职,做得名副其实,堪为六宫表率!”

消息不胫而走。后宫上下很快都知道了,那个从前默默无闻的苏选侍,不仅得了皇后重用,竟然真的弄出了比太医院金疮药更好的东西!连皇上都似乎过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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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司药”处成了后宫新的焦点。不仅低阶嫔御,连一些原先对此不屑一顾的妃嫔,也或好奇、或探究地前来打听。周贵妃更是风风火火地跑来,嚷着要让苏选侍也给她的“司缮”坊弄点“提神醒脑、防蚊虫”的药水。

苏选侍应对得愈发从容。她在张皇后支持下,开始组织对宫女进行最基本的卫生常识普及,教导她们如何辨别常见药材的优劣,如何简单处理轻微外伤。她还将“蒸馏”装置进一步改进,尝试蒸馏一些花露、草药精华,虽然效果不一,但这种勇于尝试、学以致用的风气,却悄然在后宫弥漫开来。

张皇后管理后宫顿感轻松许多。妃嫔们有了正经事做,有了追求和目标,争宠斗气之事明显减少。皇帝偶尔问起,也对此结果表示满意,甚至私下又给了苏选侍几张关于“提纯”、“萃取”原理的更简略示意图,让她“慢慢琢磨”。

苏选侍的生活变得异常充实,她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进去,连给家中写信都简短了许多,只是例行报平安,并提及自己“蒙皇后恩典,掌司药事,略有小得,一切安好,勿念”。

然而,她这封简短的家书,到了山西平阳府她父亲**苏明远**手中时,却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涟漪。苏明远只是个不入流的县衙小吏,多年来苦苦挣扎,眼见同侪升迁无望。女儿入宫为选侍,本是他家最大的荣耀和指望,奈何女儿性格怯懦,一直不得宠,让他倍感失落。如今,这封信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女儿不仅得了皇后重用,掌管实职,竟还有了“发明”,连皇帝都似乎知晓!

苏明远捏着信纸,手指微微颤抖。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富贵权势的崭新路径。女儿在宫中“得宠”(他理解为受重视),自己这个父亲,岂能还是区区小吏?

他立刻行动起来。先是宴请同僚、上司,言语间“不经意”透露女儿在宫中“深受皇后信重”、“于医道颇有建树,陛下亦曾嘉许”。很快,原本对他爱答不理的县丞、主簿,开始对他笑脸相迎;原本克扣他的典史,也主动将一些油水稍足的差事分派给他。甚至府城里一些有头有脸的商人,也开始拐弯抹角地与他结交,请他饮酒听戏,言语间多有奉承。

苏明远起初还保持谨慎,但周围环境的变化和源源不断的奉承巴结,很快让他飘飘然起来。他开始接受一些“人情往来”,从最初的土产、点心,到后来的绸缎、银两。他安慰自己,这都是别人看重女儿(和他)的“情谊”,并非贿赂。他甚至在一次酒酣耳热之际,对一位刻意结交的山西布商夸口:“小女在宫中,还是能说上些话的。日后贤弟若有什么难处,或是想往宫里供奉些新奇物事,或许苏某也能帮衬一二……”

这话说者或许无心,但听在那布商耳中,却如闻仙乐。那布商背后,隐约有着“忠信隆”的影子。一条新的、通过后宫妃嫔家属渗透影响的渠道,似乎隐约显现。

苏明远全然不知,自己一时的虚荣与膨胀,正在将他和远在深宫、一心钻研医术的女儿,拖入一个远比县衙复杂凶险得多的漩涡。他更不知道,几封关于他近来“交游广阔”、“手面阔绰”的密报,已经摆在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案头,与“忠信隆”、“晋客”等名目,列在了同一份需要“重点留意”的名单之上。

后宫深处,苏选侍还在灯下仔细描绘着新设计的冷凝管草图,对父亲在故乡的“风光”与即将降临的危机浑然不觉。她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快乐,却不知宫墙之外,因果的丝线已然收紧,她这“后宫里的发明家”带来的,不仅是医药的进步,更有可能是一场牵连甚广的风暴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