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槐书院的烛火,自那一日之后,便日夜不熄。
山间白日的光阴用来誊抄书卷,待到暮色降临,山坳沉入夜色,屋内依旧点着几盏油脂灯盏。昏黄摇曳的灯火之下,老先生温伯谦坐在一旁校阅,四名少年伏在长案之上,手握毛笔不停书写。
空白帛纸一张张耗尽,浓墨磨了又干,干了又重新研开。
他们从藏书阁楼之中搬出一卷卷尘封的古籍。
有上古的稼穑农书,细细记述四时耕作,土壤物性,播种与收获的道理;有民间流传下来的简本本草,记录山野草药的形貌性味,寻常小病的疗治法子;还有先贤的语录,讲立身立德,讲凡人世代传承道义的本意。
林砚执笔之时最为用心。他已经挣脱了星梦迷障的浸染,神魂清明。每一笔落下,心底都牢牢记得残卷上那句 “世无天赐永安,大道取自躬行”。
另外两名少年,心神依旧还处在拉扯之间。夜里入睡,依旧还会坠入星梦编织的安乐幻境。睡梦之中,虚妄的圆满依旧会诱惑他们放下手中笔墨。每一夜从梦里醒过来,心底便又要再经历一轮挣扎。
有的清晨醒来,他们坐在案前握着笔,只觉得心底倦怠翻涌,几乎想要直接丢下毛笔。可抬眼,便看得见一旁林砚垂首奋笔的身影,看得见温伯谦老先生苍老却坚毅的眉眼,再低头看一看已经誊写大半的先民故事,心底那股想要沉沦下去的念头,便又硬生生被压回去几分。
他们尚未彻底破梦,却已经因为手边的书卷,守住了一线不肯彻底沉沦的本心。
“夜里入梦之时,依旧还会看见那一场不用辛劳的美梦。” 一日夜里誊抄暂歇,其中一名少年放下毛笔,低声对温伯谦吐露自己心中的煎熬,“梦里实在太过舒坦,醒过来之后,心底总是会忍不住贪恋。明明理智已经明白那是虚妄,可神魂深处的贪恋,依旧挥之不去。”
温伯谦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头。
“星梦无妄障本就是浸润神魂的幻术,它不会一瞬间夺人的神智,而是日日夜夜悄悄在睡梦之中种下贪恋安乐的种子。你如今已经分得清虚实,却依旧摆脱不掉心底的贪恋,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破障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不必急于一时,守住手边书卷,便是守住心底的微光。一日一日,慢慢打磨自心,终有一日,你也可以彻底挣脱幻境的蛊惑。”
老先生看得通透。
林砚的觉醒,并不是代表星梦迷障就此轻而易举烟消云散。星雾依旧笼罩整片九州天地,幻术的根基还在。少年仅仅只是凭一己本心冲破了落在自己神魂之上的那一层迷梦,却没有办法凭一己之力直接消弭漫天流转的星辉薄雾。
想要唤醒其余世人,只能依靠一册册手抄书卷,把先民留下来的道理,一步一步送往山野村落。
连续十数日日夜不停的誊抄之后,第一批手抄的册子终于尽数完工。
薄薄的帛册,一共抄录了三十余份。每一份上面,都首先誊写了《先民砺行记》当中治水、尝药、开蒙的段落,其后附了农书与本草的节选。纸张不算精良,墨迹也只是寻常的松烟墨,可每一字皆是少年们一笔一划亲手书写而出。
“好了,册子已经抄完。接下来,便该送下山去了。” 温伯谦望着案上堆叠整齐的手抄帛册,神色郑重,“我腿脚不便,下山路途崎岖。劳烦你们几位孩子,分批带着这些手抄册子,去往山下周遭的村落。把册子交到村民手中,把先民的道理讲给乡邻听一听。我们不求一日之内唤醒所有人,只求播下一粒种子。若是有几个人读了册子,心底生出一丝醒悟,便不算白费功夫。”
林砚当即起身,主动接过了最大的一摞手抄帛册。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还萦绕着浓厚的白雾,三名少年便背着布囊,将一册册手抄书卷妥善收好,辞别温伯谦,顺着蜿蜒崎岖的山间小路,各自分头下山,去往散落于群山之间的各处山村。
林砚去往的是山脚下最近的一处村落,名叫石溪村。
石溪村依山傍着一条浅浅山溪,村中大多都是世代耕作的农户。
当林砚背着沉甸甸布囊踏入石溪村的时候,入目所见,便是一副令人心底沉甸甸的景象。
村外一大片往年用来耕种的田地,如今已经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锄头、木犁被农户随意丢弃在各家院落的墙角,落满尘土。村落里面的农人白日里大多无事可做,三三两两蹲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闲谈。
他们白日闲谈之时,口中谈论最多的,便是夜里所做的那场美梦。
“昨夜梦里真好啊,地里自己长出粮食,什么活计都不必干。” “要是世间当真可以一直那样就好了,何必日日吃苦受累。”
不少村民脸上带着淡淡的怅然,心底依旧深深贪恋星梦幻境赐予的虚妄安乐。
林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停下脚步,把背上布囊取了下来。周围的村民纷纷转头,好奇地望向这名自落槐书院过来的少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山上书院的小林砚,今日下山来,是有什么事吗?” 一位老婆婆开口问道。
林砚打开布囊,取出里面一册手抄的帛书,双手捧着,面向围拢过来的一众村民。
“各位乡亲,我自落槐书院下来,带来了一册先民旧事。昨夜大家梦里所见万事无忧的世界,看似美好,可那终究是一场幻梦。” 少年的声音清亮,在村口回荡开来,“上古之时洪水滔天,先民不曾坐等洪水自行退去,亲身踏遍山河疏导河川;大荒疫病横行,先辈入山辨识百草救治万民。我们今日安稳的日子,是一辈一辈凡人以辛劳换来的。若是我们贪恋美梦,从此不再耕耘,不再学医,不再读书明理,幻境若是消散的那一日,我们又该依靠什么活下去?”
他当众展开手抄帛册,一字一句,朗声诵读起上面誊写的文字。
围在槐树底下的村民,起初大多神色漠然。两月以来夜夜坠入幻梦,心底已经习惯了向往那一份唾手可得的安乐。少年的话语,一开始并不能轻易撼动他们根深蒂固的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