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悠悠,寒暑更迭。
一晃便是十余年光阴缓缓流过。
十余年之间,江南大地岁岁风调雨顺。当年那场惨烈的大灾荒,渐渐化作岁月之中一段遥远的旧事;赵万全一众当年造谣作恶之人,早已沉寂下去。赵万全晚年家业衰败,终日困在悔恨怨恨之中,郁郁而终;其余一众乡绅富商,家世也大多渐渐没落,渐渐消失在世人的视线之中。
青山村落依旧安安静静坐落在青山环抱之间。
茅屋早已不是当年狭小破旧的几间。这些年,慕名前来跟随陈怀安学医的寒门子弟一年年多起来。邻里乡邻便一起出力,在旧茅屋旁边,扩建起几排朴素的土瓦屋。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朱门高阁,只是几排简简单单的平房,分出诊室、药房,还有弟子们起居读书的屋舍。此地依旧没有立起高大的功德石碑,只在院子当中种了一大片药圃,畦垄整齐,一年四季栽种各式各样的本土草药。
陈怀安已然鬓边染了浅浅霜白。十余年风霜操劳,在他眉眼之间留下岁月的痕迹。但是他的眼神依旧澄澈温和,一如从前。
十余年间,《山野简易本草手记》经由江南郡府持续刊印,后来甚至流传到周边数道州县。各地官府、民间乡绅也纷纷翻印抄写。薄薄一册浅显通俗的本草小书,散落到千千万万乡野村落之中。
许许多多山乡百姓靠着这本书,学会辨识山间寻常草药,处理日常小病小痛。更有不少出身贫寒的农家少年,正是读了这本手记,心中埋下学医济世的种子,跋山涉水来到青山村,拜入陈怀安门下。
门下弟子前后累计已有四十余人。
弟子之中,资质各不相同。有聪慧过人,熟读医理的;也有天资普通,但是性子踏实肯吃苦,日日埋头辨识草药、熬制药剂的农家少年。
陈怀安对待所有弟子一视同仁,从不以天资高下厚此薄彼。他教学,并不一味埋头讲解艰深医经。除了在屋舍之内讲授脉理药性,大半的时光,依旧带着弟子们去到山野之间。穿行于山林旷野,实地辨识一株株鲜活的本草;去到乡野村落之中,实地义诊,在看病救人的过程之中,慢慢打磨弟子的心性。
他时常对着一众门下弟子讲起当年灾荒的往事,也坦然讲起当年那一场席卷江南的流言风波。
“行医之人,不光要练手上的医术,更要修心中的德行。往后你们行走世间行医,一生之中,难免会遇上诋毁非议;也难免会遇上众人追捧赞誉。毁也好,誉也罢,都不要乱了自己的心。行医的本心,始终是救治疾苦百姓。”
岁月缓缓流转,当年的大弟子林砚,早已长大成人。经过十余年的修习,医术已然十分扎实。他不再一直守在青山本村。遵从师尊的教诲,林砚辞别师门,去往江南西南最为偏僻的几处深山州县,在当地落了脚,自己开设一间简陋的乡间药舍,常年在周边深山游走义诊。
其余不少学有所成的弟子,也陆续辞别青山村,四散去往四方。有的留在江南境内各个偏远县城乡镇;有的一路向北,去往别的州府。他们没有奔赴繁华都市谋求富贵,大多选择落脚穷苦偏僻的乡野,一间小小的药舍,便开始悬壶行医。
就如同播撒向山野的药籽一般,从青山村走出去的弟子,一颗颗散落四方,在凡尘乡野之间生根发芽。
也依旧会有新的少年,听闻此处的医道,一路寻来青山村拜师求学。
这一日暮春,漫山遍野的野花开遍青山四周。药圃之中各色草药蓬勃生长,空气中满是草木清芬。
院子里,年轻一辈的弟子正蹲在药圃之间,辨识草药,拔除杂草。鬓边生了白发的陈怀安坐在廊下的木椅之上,手里捧着一卷旧医书,静静看着少年们劳作。
林砚刚好从西南深山返回青山村探望师尊。阔别许久,他风尘仆仆,身上依旧是朴素的粗布衣衫。
师徒二人坐在廊下,一壶粗茶,静静闲谈。
“西南那边山乡还好吗?” 陈怀安缓缓问道。
林砚点了点头,神色平和:“地方依旧闭塞穷苦。只是近些年,不少村寨都有了刊印的本草手记。不少山民已经认得寻常草药。我在当地开了一间药舍,闲时也召集当地农家后生,简单讲授草药辨识。只是深山太大,村落散落各处,终究人力有限,能顾及到的地方依旧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