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炎风漫卷边尘起,简册讹误起波澜

时序流转,春光彻底落幕,盛夏缓缓降临清玄幽谷。

春日温柔和煦的东风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盛夏蓬勃炽烈的南风。日光一日盛过一日,白昼不断拉长,破晓很早,暮色姗姗来迟。群山草木经过一整个春日的滋长,尽数生长到极盛之时,漫山遍野浓翠叠嶂,林海层层翻涌,满目皆是沉郁蓬勃的绿。

先前盛放的桃林,满树青桃已然长得饱满,青碧果实挂满枝桠,桃叶繁茂浓密,层层枝叶交织成大片荫凉。药圃之内千般本草疯长,茎叶舒展,药香浓烈醇厚,弥漫在整片谷地。

莲池,是盛夏幽谷最动人的景致。

历经春日渐进的孕育,水底藕根抽生万千新芽,卷卷嫩荷从水面探出,由卷曲的尖角,一日日舒展成阔大碧绿荷叶。短短数十日光景,偌大一方莲池,已经铺满田田荷叶,翠盘层层叠叠铺满水面,碧绿连天。荷叶之间,一支支荷花花苞亭亭玉立,挺出水面,花苞莹白晕染淡粉,紧紧收拢,积蓄力量,只待盛夏热风,便要次第绽放。暖风掠过莲池,荷叶翻起层层碧浪,池水波光粼粼,送来淡淡的荷香,清冽淡雅,驱散盛夏白日的燥热。

木屋庭院之外的老树枝叶繁茂,撑开巨大的绿荫,恰好遮蔽大半院落。每到正午,日头炽烈,五人便常常于树荫之下静坐纳凉,避开灼人的暑气。九尾灵狐愈发贪凉,白日总爱蜷在莲池边的树荫之下,把身子贴在微凉青石上,懒洋洋休憩,只有晨昏暑气消退之时,才会进山奔跑嬉闹。

入夏之后,天地气机一变。春日主生发,盛夏主繁茂蒸腾。

阿灵大半心神,都投注在九州水土的盛夏调护之上。

盛夏雨水丰沛,南北江河进入汛期。南方要防暴雨洪涝,北方边地却恰恰相反,久晴少雨,烈日蒸腾,土地干裂,正在经受旱情煎熬。地脉气机南北迥异,一边要疏导宣泄暴涨的江河,一边要涵养干涸的边地土层,调和南北水土,耗费她不少心神。

“南方江河汛期已至,我顺着地脉疏导水势,加固古旧堤岸,消解山洪溃决的隐患。但北方边地连续月余无雨,田地干裂,禾苗枯焦,百姓苦旱。” 阿灵立于莲池岸边,目光望向极北方向,指尖一缕莹白微光悠悠流转,“我只能催动地下暗流,悄悄浸润土层,缓解旱情,却不能凭空降下大雨。天地降雨自有天道节律,若是强行施雨,一时解了旱情,后续天地时序大乱,会酿下更大祸端。”

安岚立在她身侧,双目轻阖,心念连通万里人间,亿万百姓的悲欢心念滚滚而来。北方边地旱情焦灼,农夫望着干裂田地满心愁苦,心中满是焦灼惶急;南方水乡百姓,又畏惧连日暴雨冲毁家宅良田。悲喜两相映照,同在一片天地,却是两样境遇。

“边地旱土之上,已经生出乱相。” 安岚缓缓睁开双眼,眉宇间带着一丝沉凝,“边地几处部族聚居之地,久旱无雨,禾苗枯死。部分百姓不知顺天时修水利,反倒有旧巫祝借机蛊惑人心,言说天地降灾,是世人触怒神明。更有甚者,曲解辗转流传过去的五典简编,摘取片言只语,编造出一套歪理,蛊惑部族民众,想要重启古老的献祭陋习。”

安锋闻言,神色微微沉下。

传世五典正本封存于清玄幽谷石室,字字有据,义理中正。可送往天下的简编抄本,依靠书生、灵鸟辗转传抄。人手抄写,难免会出现漏字、错字;再经过地方之人转述口传,断章取义,便极易生出讹变。尤其是偏远边地,山高路远,讯息闭塞,中原教化抵达微薄,简编到了那边,几经传抄,字句已经出现偏差。有心之人,便借着错漏的文本,肆意曲解,为己所用。

“典籍传抄,最怕便是这般。” 安锋眉头微蹙,“正本锁在幽谷,万无一失。可流转在外的抄卷,经人手一遍遍誊写,一字之差,一句之漏,便会谬以千里。心怀叵测之人,再刻意截取片段,歪曲本意,正道典籍,反倒变成蛊惑世人的工具。”

苏晚卿手中捧着刚刚灵鸟加急送来的边地书信,信纸边角都被路途风沙磨得粗糙磨损。这是一位远赴北地游历的书生冒着风沙辗转寄回,书信之中把边地所见,写得详尽真切。

“北地数部久旱,五谷不生。旧巫祝收拢人心,拿着错漏颇多的简编抄本,断章取义。将《人心修典》之中‘自省己身,以感天地’,歪曲为‘需献祭赎罪,方能求得天地垂怜,降下甘霖’。部族之中不少百姓饱受旱灾折磨,心中惶恐无助,竟有不少人被蛊惑,已经在商议筹备献祭之事。” 苏晚卿指尖压着信纸,声音凝重,“那处边地距离中原极其遥远,州县官府兵力教化都难以抵达,当地官吏势力微弱,无力压制部族内部的流言乱象。”

沈清辞听完,心中亦生忧思。盛夏暑热叠加旱情,边地饮水匮乏,暑热病症、瘴气也开始蔓延。百姓若是被巫祝蛊惑,耗费物资筹备虚无的献祭,不去兴修简易水利,不去做好暑天防疫,只会雪上加霜,平白承受更多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