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霜落幽谷,寒序初临

霜风一夜掠过清玄幽谷。

昨夜尚且还只是秋叶漫舞,待到破晓时分推开门扉,满目皆是薄霜。青石山道的石缝之间,铺着一层细密莹白的霜花,昨夜飘落的金红秋叶被寒霜浅浅覆住,色彩柔和沉淀,不复往日明艳热烈。桃林的枝叶大半已经凋零,疏疏落落的枝桠伸向灰蓝高远的天际,褪去一身繁叶,坦然迎向寒冬。莲池之上,残荷枯茎挺立水面,叶边凝着薄薄白霜,池水却不曾封冻,得益于阿灵常年维系的地脉灵气,灵溪活水源源汇入,水面氤氲起一层淡淡的蒙蒙水汽,晨风吹过,便化作细碎寒雾四散开来。

天光清浅,冬日的朝阳升得迟缓,淡淡的金辉穿透林间薄雾,洒落在霜地之上,霜花便一点点缓缓消融,石面上沁出细碎湿润的水痕。

幽谷之中,四时的轮转从不会骤然撕裂,总是这般循序渐进,秋意缓缓散尽,冬寒悄然而至,万物收敛锋芒,入于蛰伏休养。

沈清辞是木屋之中最先醒来的一人。

窗棂缝隙钻进来的风带上刺骨凉意,她拢了拢身上素色棉袍,缓步踏出房门。脚下青石微凉,霜气透过鞋底漫上来,她抬眼望向整片幽谷,药圃经过秋日大规模采收之后,大半地块已经休整完毕。地里的残株杂草已经尽数清理干净,泥土翻犁疏松,静静休耕养土,只有几株耐寒的本草依旧挺立,耐霜的麦冬、款冬花,在一片素白霜色里透出点点苍翠。

秋日采收而来的药材,早已分门别类处置妥当。储药木屋之内,一排排木匣、陶瓮排列齐整,匣口封以棉纸,隔绝寒气与潮气。秋日炮制好的润肺、固本、养肝的药材,按照性味归类,标签字迹工整,静静收纳。还有大量经过阴干晾晒的莲子、百合、银耳,单独存放一处,以备冬日润燥滋补之用。

只是霜寒降临,又有新的功课摆在眼前。

冬令主藏,寒气肃杀,人间到了冬日,寒邪侵袭,最容易伤及阳气。老弱之人畏寒畏冷,容易咳喘反复,血脉凝滞,筋骨酸痛;寻常百姓若是不懂得冬日养藏,依旧劳役过度,贪食寒凉,便会损耗根基,待到来年开春,便生出各样顽疾。

《民间四时医养典》秋令篇章已经全部定稿誊抄完毕,几卷抄本早已借着往来山间的行脚客商、游学书生,源源不断流传向九州各处。如今时序更迭,正好着手增补冬令养护的完整篇目。

沈清辞走到药圃边,弯腰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碰款冬花带着霜粒的花苞,冰凉的霜气沾在指尖。款冬花恰好在霜寒之时孕蕾,是冬日治咳喘的要药,需得趁霜未化之时采撷,若是待到暖阳升起霜融,药性便会损耗几分。

她回身取来挂在廊下的竹编药篮,腰间系好布巾,缓步踏入药圃。寒霜沾湿她的袍角,她全然不在意,专心分辨草木,采摘冬日的本草。耐寒的根茎类药材,冬日养分尽数收敛扎根泥土深处,正是采挖的最好时节。玉竹、黄精、党参,深埋土中,积蓄一整年的灵气,最宜温补藏养。

她手持小药锄,小心拨开表层带着白霜的泥土,不伤及主根,缓缓将完整的根茎掘出。泥土带着寒凉湿气,裹在黄褐色的根茎之上,每一株都饱满厚实。采挖之时恪守分寸,绝不竭泽而渔,每一片药圃之中,都会特意留存一部分植株,留在土中,待到来年春暖,自行抽芽繁衍,生生不息。这是五人定下的规矩,取草木之利,亦要留草木生机。

“霜重露寒,清早便入圃劳作,也不多添一件外袍。”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苏晚卿怀抱一卷书卷,立在药圃道口。她身披一件厚实的素绒披风,鬓边几缕发丝被晨风吹得微微浮动,目光落在沈清辞沾着泥土薄霜的手上,眼底带着几分关切。

书斋之内,苏晚卿这些时日一直在整理自人间辗转送来的书信与抄录手记。九州各地无数乡野读书人、乡间医者,读过传过去的《民间四时医养典》与《四时安念手记》,纷纷写下自己在地实操的见闻。有人记下当地乡土独有的草药,有人记录民间行之有效的食疗土方,还有乡塾先生写下孩童修习典籍之后的变化。这些纸张,有的是上好宣纸,有的只是粗糙麻纸,字迹有娟秀工整,也有歪歪扭扭,跨越千山万水,送到清玄幽谷。

苏晚卿将这些来自红尘烟火的文字一一甄别梳理,去芜存菁,把切实可行的经验摘录下来,用来增补五部大典。

沈清辞直起身,拍去手上的泥土,浅浅一笑:“一早霜气虽冷,但是活动开身子,便不觉寒凉。冬令本草,多要趁霜采挖,错过今朝,药性便折损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