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万古同尘·五友同心,岁岁长安(续写)

寒来暑往,时序轮转,转眼又是数载光阴悄然淌过清玄幽谷。

仲秋的累累桃实早已落尽,桃林枝叶慢慢褪去浓绿,染上深浅不一的金红,秋风卷着枯黄的桃叶漫天飞舞,铺满林间蜿蜒的青石小径。灵溪的流水不复盛夏的汹涌,水流清浅柔和,叮咚淌过布满青苔的溪石。莲池之中,残荷彻底褪去生机,枯褐的荷梗静静立在泠泠秋水之上,莲蓬早已采收完毕,水底莲藕沉于淤泥,默默积蓄一整个寒冬的力量。药圃经过秋日采收,大半地块归于沉静,余下耐寒的菊丛依旧盛放,一簇簇白菊金菊迎风舒展,淡淡的药香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大同碑依旧悬浮在后山飞瀑清潭的上空,万千人间心念微光,日复一日缓缓汇聚流转。经过五人长久温和疏导,那些躁动暴戾的执念已经少了许多,更多的,是凡间百姓寻常细碎的念想——是农人期盼来年风调雨顺,是游子思念远方故土亲人,是稚子盼望学堂读书,是寻常妇人祈愿家人平安康健。万千心念不再是汹涌翻涌的洪流,化作点点莹润柔光,如同漫天细碎星子,悠悠绕着碑身盘旋,再缓缓散入潭水,顺着灵溪流向幽谷四方,滋养一草一木。

五人早已定下轮值的规矩,岁岁交替,一人或是两人奔赴九州红尘,余下之人留守幽谷,守好洞天根基,照看桃林、莲池、药圃,陪伴大同碑,静待外出之人归来。

这一轮,轮到安岚与阿灵同赴人间。

天刚蒙蒙亮,晨雾缭绕整座幽谷。灵溪水面浮起薄薄一层白雾,远山还浸在朦胧暗色之中。五人于桃林边缘的青石渡口道别。竹制的轻舟泊在溪岸,舟上已经备好简单行囊,没有华贵仙宝,只有粗布行囊,几卷誊抄完毕的书卷,简单的药囊,还有几枚幽谷晒干的桃干。

阿灵一身素色衣衫,衣摆边角还沾着昨夜药圃沾到的细碎菊瓣,长久行走山河,她眉眼间始终带着一份山河大地赠予的宽厚沉静,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地脉治理从没有停歇之时,纵然中原大地已经五谷丰登,可四方边陲依旧会偶有山洪、地裂、泉眼枯竭的隐患,需要她一次次奔赴前去抚平。

安岚腰间挂着一只小小的布囊,里面装着往日游历收集而来的凡间小物,草编的小蚂蚱,粗陶小盏,还有几方百姓赠予她的粗布手帕。她早已习惯人间的朝暮烟火,看过太多悲欢离合,昔日少年意气的锋芒慢慢敛去,余下的是温润通透的悲悯。

“幽谷之中万事不必忧心,你们在外万事谨慎。”沈清辞手中提着一个布药包,递到二人手中,“里面是安神、驱寒、调理水土不服的药粉,凡间地域辽阔,南北气候相差极大,遇上湿寒之地,记得按时服用。遇到染疾的百姓,若力所能及,便伸手相助,不必强行耗费自身道元。”

她白衣素净,鬓边别着一朵干枯的秋菊,医者仁心融于一言一行。这些年她在幽谷之中,一边打理药圃,一边不断修订医书,将凡间常见的病痛、食疗调养、情志疏导的法子一一记录,不再只有仙家玄妙医术,更多是寻常百姓也能够看懂、能够做到的养生良方。

苏晚卿立于一旁,手中捧着两卷刚刚誊写完成的书卷,书卷之上是娟秀清浅字迹,皆是关于顺时知惜、安放执念的箴言。“把这些手记带到世间,交由各地乡野的读书人传抄。不必刻意宣扬是仙人所作,就当做是隐世隐士留下的随笔便好。教化如水,润物无声,越是寻常,越容易落入人心。”

安锋站在渡口,目光望向即将远行的二人,声音沉稳温和:“若是遇上难以化解的地脉灾异,或是人心集体酿成的祸端,不必独自硬扛,传讯回幽谷,我们即刻便来相助。切莫凡事都一人担下。”

九尾灵狐蜷在安锋脚边,蓬松雪白尾巴轻轻扫过青石地面,仰头看向安岚与阿灵,发出几声软软的呜咽,似是不舍二人远行。

“放心,我们心中有数。”阿灵浅浅一笑,伸手轻轻抚摸灵狐的头顶。

安岚把书卷仔细收进行囊,抬眼望向远方云雾翻涌的天际,那是九州红尘的方向:“我们会仔细体察世间百态,把凡间的见闻,依旧如同往日一般,托飞鸟带回幽谷,供你们修订书卷。待冬日落雪之前,我们便归来。”

说罢,二人纵身踏上竹舟。竹舟不需要神通催动,顺着灵溪流淌的方向,缓缓驶入洞天秘境与凡世相连的云雾隘口。舟身一点点消融在白茫茫晨雾里面,只余下两道淡淡的身影转瞬不见。

渡口岸边,余下三人静静伫立,目送雾气合拢。山间晨风吹动满地落叶,远处飞瀑流水声声不绝。

自渡口返回,幽谷便归于安静平和的日常。

白日天光缓缓铺洒开来,沈清辞大半时光都耗在药圃之中。时序走向晚秋,不少耐寒的草药还在生长,而很多植株已经到了采挖、晾晒、炮制的时节。她俯身泥土之间,亲手采挖茯苓、麦冬,分拣晒干的秋菊,剔除杂草,分类整理药草。不施展仙术一键收尽,如同凡间药农一般,亲手一株株打理。指尖沾染泥土,衣袖沾染上草木药香。

小主,

见过太多凡间众生被病痛折磨,肉身苦楚叠加心中郁结,双重煎熬。所以她格外看重这些凡间也可以栽种的寻常草药。她将炮制的法子一一记录,哪些药材适合秋日养阴,哪些适合驱散风寒,哪些能够舒缓心绪,细细写明,甚至把寻常百姓家中随手可得的食疗方子也补充进医典。比如秋燥之时,梨与百合煮水,便可以润燥安神,不必寻什么稀世灵药。

偶尔有山间飞鸟落在药圃围栏之上,歪着头静静看她劳作,她便会分出一点晒干的果仁,投喂这些幽谷之中的生灵。

苏晚卿常常去往莲池。

时至晚秋,一池碧水清寒,枯荷疏疏落落立于水面。世人大多偏爱盛夏荷花盛放的绚烂,看见残荷便心生悲凉,叹惋繁华落幕。可于苏晚卿眼中,盛衰往复本就是天道轮回,没有什么值得哀戚。

盛夏花开,是肆意绽放;秋日凋零,是归于沉寂,积蓄力量,等待来年春风一吹,再一次满池莲开。

她时常坐在莲池边的青石石台上,手中执笔,细细誊写书卷。晚风拂动她的衣袂,池水泛起层层细碎涟漪。她会将自己观莲而生的感悟写进手记,告诉世人,人生亦是如此,有春风得意繁花满路之时,也会有繁华落尽归于平淡的时刻。不必执着于永远鼎盛,接纳起落,接纳遗憾,才是本心。

偶尔,她会俯身,采摘已经成熟干枯的莲蓬,取出莲籽,一部分妥善收好,留待来年春日播种,一部分晒干,作为药食两用的食材。

安锋则往来桃林与灵溪两岸。

秋日桃林,果子已经全部采收完毕。如今要做的,便是桃树的秋日养护。修剪掉徒长、枯败的枝桠,清理林间落下的腐叶,给树根培上厚土,护住根系,抵御即将到来的寒冬。

他手握木剪,游走一棵棵桃树之间,咔嚓咔嚓修剪枯枝。曾经纵横沙场,手握杀伐长剑,斩尽世间妖魔浩劫的战神,如今手中常常握着木剪、竹筐、锄头。昔日一身凛冽肃杀的道韵,已经被岁岁年年的田园劳作磨得温润柔和。

九尾灵狐总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林间落叶厚厚一层,雪白狐爪踩在金黄红叶之上,踩出沙沙的声响。时而追逐飞舞的落叶扑跳玩耍,玩累了,便蜷在一棵老桃树粗壮的树根下,蜷成一团,晒着晚秋温煦的太阳,闭目休憩。

劳作间隙,三人常会相聚在桃树下的青石茶案。

煮上一壶药茶,茶案上摆放晒干的桃脯、山野采集而来的干果。没有高高在上论道讲法的肃穆,只是如同寻常知己友人一般闲谈。

“不知道阿灵与安岚此刻行至何方。”苏晚卿捧着温热茶盏,目光望向洞天之外的云海,“人间今年秋收看着收成尚可,只是部分南方地域秋雨连绵,怕是会生出些许涝灾隐患。”

沈清辞轻轻颔首:“阿灵在地脉之上,应当能够早早察觉。只是人力终究有限,凡间亿万土地,总有顾及不到的角落。纵然地脉安稳,人间百姓,依旧要面对风雨天时的无常。我们能做的,仅仅是尽量疏导,无法替众生挡下世间所有磨难。”

安锋放下手中木剪,指尖还残留草木汁液的淡香:“从前总以为,浩劫覆灭,妖魔消散,人间便可得永享太平。走过万古岁月才懂得,外在的祸乱可以被刀剑平息,可天地四时自有劫数,人心自有万千迷惘。天灾人祸,从来不会彻底绝迹。我们做守护者,不是做无所不能的救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