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杯相击的清响久久萦绕清玄阁厅堂，融在窗外簌簌落雪声里。

百年桃酿漾开淡淡蜜香，安锋抬手缓缓放下酒盏，指尖尚余酒液温润的暖意。炉火噼啪轻响，跳动的火光将五人与九尾灵狐的影子投在原木墙壁之上，光影悠悠晃动，像是把万古漫长时光，都揉进了这一方暖意融融的厅堂。

九尾灵狐听见杯盏碰撞动静，原本半阖的眸子微微掀起一道缝隙，蓬松雪白的尾巴慢悠悠扫过身下绒垫。鼻尖轻轻翕动，捕捉空气中漫开的桃酒甜香与蜜果气息，却没有立刻起身讨要吃食。经过无数个寒暑朝夕，它早已摸清几人的性子，此刻正是众人静心闲谈之时，不必急切惊扰，只需静静卧着，待到话语稍歇，自然会有人将甘甜蜜果递到面前。它慵懒地调整姿势，将脑袋搭在前肢上，耳朵轻轻耷拉，重新陷入半梦半醒之间，唯有偶尔颤动一下的狐尖，昭示着并未彻底沉睡。

沈清辞伸手取过案上白瓷小碟，夹起一枚琥珀色莲羹蜜饯放在碟边，轻轻推到灵狐身前，柔声轻笑：“知晓你嘴馋，特意留了莲蜜，莫要贪多，甜食吃久了，冬日内里易积滞。”

狐眸骤然亮起，慢悠悠探出头，小口小口啃食蜜饯，软糯咀嚼声在安静厅堂格外清晰。

安岚目光落在窗边堆积的厚雪，指尖无意识摩挲书卷封皮，方才一番肺腑之言落定，心底万千思绪仍旧缓缓翻涌。万古岁月，前半卷满是血火流离，后半卷尽是烟火升平，巨大的反差沉淀在心间，提笔之时，时常生出万千感慨。

“方才说起枫林书院少年学子，我近日接连收到数十封来自书院的书笺，皆是年末学子手记。” 安岚轻声开口，伸手将身侧叠放整齐的一摞笺纸挪至案中，素白笺纸上墨迹新旧交织，“天下各地分院学子，冬日课业暂歇大半，不少少年趁着落雪时节，走出书院，去往乡野民间，记录凡间冬日百态。有人写下村落百姓围灶蒸馍、腌制腊味；有人记述北疆寒地猎户相互帮扶、共御风雪；还有人去往药谷分馆，跟随凡间医者走访贫寒人家，记录冬日温补方子。”

众人闻声侧目，纷纷望向那一叠薄薄却分量千钧的笺纸。

苏晚卿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最上方一张浅枫色笺纸之上，字迹尚带少年人的青涩棱角，一笔一画认真工整，纸上写道：冬雪覆原野，行路多苦寒。医者携暖茶行走街巷，不索金银，但求人人安稳越冬。吾方知大道不在九天云巅，藏于街巷烟火。

“一代代后生，不必亲身经历乱世浩劫，便能守住向善本心，实在难得。” 苏晚卿轻声感慨，白衣衣袖轻轻垂落，“昔日浩劫之时，无数先辈拼死护下火种，最怕战火熄灭之后，新生之人不知和平珍贵。如今看来，薪火不曾断绝。”

阿灵侧头望向笺纸，水灵温润的眼眸盛满笑意：“水土滋养万物，人心滋养盛世。水脉有序，山河方能长久安定；人心向善，天下方能永世无争。我游历四方水脉之时，见过不少村落孩童，自发清扫冰封河道两侧积雪，生怕融雪到来之时，河道堵塞泛滥，小小年纪，便懂得体恤山河生灵。”

安锋颔首，伸手添了几块木炭送入炉中，炉火骤然腾起一缕明亮火光：“战乱年代，人人只求自保，何来余力顾及旁人。如今衣食安稳、无兵戈侵扰，百姓方能有余力体恤邻里、守护山河。这便是我们当年以性命奔赴沙场，最想要看见的光景。”

沈清辞指尖轻点笺纸上记载的民间医事，眉眼柔和：“九州各处药阁年末汇总书信昨日方才送到我手中。今年冬日气候平和，未曾爆发大范围时疫。凡间医者自发组织冬令义诊，远至西荒冻土、南疆密林，随处可见施药送茶之人。不少寻常百姓习得基础药理，邻里之间但凡有人风寒不适，都会主动送上暖汤草药。济世之道，早已不止依靠药谷传承，深深扎根民间。”

安岚拿起一张笺纸，轻声诵读纸上字句，少年笔下描绘出枫林总院之外的冬日盛景：书院外大片梅林尽数盛放，落雪搭配红梅，往来游人络绎不绝。学子搭建茶棚，免费供给过路旅人热茶点心；孩童围坐在梅树下诵读典籍，老者倚着树干闲谈岁月，一派安宁祥和。

“我打算将这些手记择选誊抄，增补进《尘间录》年末篇章。” 安岚缓缓说道，“以往书中所载，多是山河大势、万族变迁。如今想来，真正能万古流传的，从不是惊天动地的传奇，而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细碎安稳的日常。风雪岁暮，一粥一茶，邻里相助，少年向学，无数细碎美好汇聚一处，便是万古太平。”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被白雪覆盖的千亩桃林：“只是笺纸数量繁多，单靠我一人誊录，恐要耗费不少时日。”

“此事简单。” 阿灵眼眸一亮，指尖轻扬，数缕莹润淡蓝水光自袖间飘出，水光化作纤细水纹笔墨，悬在半空轻轻流转，“幽谷灵溪之水蕴有温和灵光，可化作水墨辅助誊写。我可以引水脉之力相助，只是水墨只适合初稿誊录，最终定稿，依旧需要你亲笔落墨，留存笔墨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