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辗转,又是一载春风漫卷清玄幽谷。昨夜一场绵柔春雨落遍山林,晨起推开竹轩门扉时,漫谷桃枝缀满莹润水珠,粉白花瓣沾着湿软雾气,风一吹便簌簌落了满地,铺成一条绵软花径,自竹轩门口蜿蜒至中央青石桌。
阿灵最先醒转,怀中九尾灵狐踏着沾露花瓣跑在前头,小爪踩碎石面上的水痕,留下一串浅淡梅花印。她抬手轻扬灵韵,林间积存一夜的薄雾缓缓散开,阳光穿透枝叶,碎金似的洒落在药圃里。沈清辞早已立于药圃之间,指尖轻捻一株新生的桃花参,玉指拂过叶片,柔和草木道韵缓缓渗入植株根茎。
“今年春雨匀和,这批灵参长势胜过往年,再过半月便能采撷,正好酿桃参蜜膏。”沈清辞闻声回头,眉眼浸着春日独有的温润,指尖拂去肩头沾着的半片桃花瓣。
安锋提着竹编扫帚缓步走来,扫帚扫过青石小径,将昨夜风雨吹落的残瓣归拢至花田沃土之中,待花瓣腐化作肥,滋养来年新枝。他早已褪去当年握剑镇三界的凛冽,指尖握着寻常竹帚,动作舒缓从容,眼底只剩山河皆安的平和:“方才去后山看过,去年移栽的桃树苗尽数活了,溪涧旁新冒了几丛兰草,晚卿应当会喜欢。”
话音未落,莲池方向便传来清浅水声。苏晚卿一身素白衣衫立于池边青石,指尖轻引一缕水系灵流,绕着满池莲荷缓缓流转。昨夜春雨涨了池水,几尾彩鳞锦鲤追着流转水纹嬉戏,溅起细碎水珠,沾湿她垂落的发梢。她闻声回首,抬手凝出一捧清冽泉露,隔空送至石桌青瓷茶盏之内:“新汲的山心泉,水温刚好,配清辞昨日烘制的桃花云雾茶正好。”
竹轩书轩的木门“吱呀”轻响,安岚抱着厚厚一卷泛黄纸笺走出来,衣摆扫过阶前落瓣。她将纸笺平铺在青石桌面,纸页边角带着经年摩挲的柔和褶皱,上头是三界各地送来的书信,字迹各异,笔墨或稚拙或苍劲,有凡间孩童歪歪扭扭的短笺,有海族长老以深海墨贝书写的帛书,亦有魔渊后辈以花瓣汁液写下的问候。
“昨夜整理书轩旧物,翻出这一沓各地送来的信,积攒了三月有余,正好今日闲暇,我们一同拆开看看。”安岚指尖轻轻抚平卷边,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荒泽共生书院、西漠桃席古城、深海龙宫、魔渊花海,各处都捎来了春日近况。”
五人依次围坐青石桌,灵狐乖巧蜷在阿灵膝头,蓬松九尾轻轻搭在她小臂。石桌上早早摆好沈清辞备好的蜜糕、灵果,苏晚卿调和的山泉清茶氤氲淡淡水汽,漫谷桃香随风涌入,裹着湿润春雨独有的草木清润气息,一室温柔,再无半分岁月仓促。
安岚率先拿起最顶上一封素白纸笺,纸角沾着细碎黄沙,是西漠古城送来的信件。她缓缓展开,字迹是古城一位教书老者所写,笔墨温和,字里行间皆是市井烟火暖意。
信中写道,西漠桃席盛会如期落幕,今年春日风沙比往年柔和许多,满城桃花开得绵延十里。城中孩童每日放学便聚在古城中央桃树下,由老者讲述当年五仙平定乱世、宽恕各族、归隐幽谷的旧事。孩子们不再执着于仙尊杀伐平乱的传奇,反倒最爱听五人相守桃林、烹茶闲谈、打理草木的寻常日常。
城中家家户户依旧遵循古礼,春日备桃蜜、酿桃酒,分赠邻里孤寡;从前因战乱离散的族人后代,如今年年桃席相聚,放下世代旧怨,围坐桃树下分食蜜糕,共祈山河安稳。城西一处荒废古宅,被城中百姓改作善堂,收留无依稚子、孤寡老人,堂前移栽两株从魔渊移栽而来的桃树,岁岁花开,年年有人照料。老者在信末提笔,盼待来年春日,能带城中孩童远赴清玄幽谷,一睹漫谷桃林盛景,亲身沾染共生道韵。
沈清辞指尖轻触纸笺上淡淡的沙痕,心底一片柔软。当年西漠满目黄沙、寸草难生,战乱饥荒夺走无数百姓性命,她曾孤身驻留西漠三年,以草木灵韵滋养荒漠土地,栽种第一批桃树,只为给绝境中的百姓一丝生的希望。那时黄沙漫天,百姓流离失所,谁也不曾料到,万古之后,西漠黄沙化桃源,人间烟火绵长温热。
“当年在西漠扎根栽桃,只盼百姓能有一口果腹吃食,一处遮风避雨之地,从未想过会绵延出这般安稳光景。”沈清辞浅抿一口清茶,茶香漫过喉头,眼底藏着释然温柔,“人心向善,山河便有新生,从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