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看了一眼那张票子,没拿,推回去:“不用。家里有。”
王红霞没再推,把票子收起来,摆了摆手让他走。贾东旭出了街道办,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南锣鼓巷的方向。胡同里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去,有人在井台边洗衣裳,几个小孩在墙根底下拍洋画。他站了一会儿,往西单方向走。
到了工业局大院,门口有哨兵站岗。他把调令递过去,哨兵看了一眼,让他进去了。三楼人事科,老赵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戴着眼镜,翻档案翻了半天,找到他的材料,点了点头:“贾东旭,军械处转过来的技术干部。你那个厂子归我们管了,你先回去歇两天,下周一过来报到。”
“行。”
贾东旭从工业局出来,天已经快中午了。他沿着大街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看见路边一家铺子门口排着队。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卖布的,柜台后面摆着几匹花布和蓝布,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凭票供应”。排队的人手里攥着布票,有的在跟掌柜的讨价还价。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贾张氏坐在廊下,小茹蹲在她脚边玩石子。东东蹲在门槛旁边削他那把木头枪,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
小茹玩了一会儿石子,抬头看见贾东旭坐在桌前,看了他两秒,没躲,但也没过来。贾东旭也没叫她,就那么坐着喝汤。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把炒好的菜端上桌,顺手把小茹抱起来,搁在贾东旭旁边的凳子上。小茹坐在凳子上,两只小脚悬着够不着地,晃了晃,低头看自己的鞋。贾东旭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面前的小碗里。小茹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小勺子,低头扒饭。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小茹吃饱了,从凳子上出溜下来,在院子里跑了两步,又跑回来,站在贾东旭面前,仰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裤腿。贾东旭蹲下来,跟她平视。小茹又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抓他的耳朵。贾东旭没躲,由着她抓。小茹抓了一下,松了手,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
茜茜从桌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作业。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木头枪举起来,对着院墙瞄了瞄,嘴里“砰”了一声。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院子里的几个人,烟抽完了,磕了磕烟灰,没说话。
那天下午,贾东旭去了一趟厂里。北城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巷口的老槐树还在,墙头上的草长了一截。厂门口挂着新牌子,上面写着“北平第二机床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门口站着哨兵,他把调令递过去,哨兵让他进去了。
车间里机器响得厉害,王栓柱正在车床前面盯着,赵德顺在检查导气箍,陈小虎在焊弹匣,老郑在总装台前面蹲着。看见他进来,王栓柱先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在贾东旭肩膀上拍了一下:“回来了?”
“回来了。”
赵德顺也走过来,站在旁边,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快。陈小虎从焊接棚那边探出头来,冲他喊了一声:“处长,你可算回来了!”老郑蹲在总装台前面没动,但抬起头来冲他点了点头。
贾东旭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半自动的产线还在跑,自动步枪的产线也跑起来了,两条线并排着,机器声从早响到晚。仓库里的成品码得整整齐齐,枪管上涂着防锈油,在灯底下泛着黑亮的光。他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王栓柱跟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你不在的时候,自动步枪出了三千多支,全送前线了。反馈回来了,说好使。”
贾东旭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仓库里的成品清点了一遍,又站起来,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工人们看见他,有人点头,有人叫了一声“处长”,有人继续低头干活。他走到总装台前面,蹲在老郑旁边,看他把一支枪装好,拉了两下栓,顺畅。老郑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你放心,出不了岔子。”
那天傍晚,他从厂里出来,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胡同口的时候,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站住了。傻柱比几年前又长高了,肩膀宽了,脸上长了胡茬,看着像个大人了。他看了贾东旭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提着袋子往95号院走了。贾东旭站在胡同口,看着傻柱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才转身往15号院走。
推开院门,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喂小茹米汤,东东蹲在门槛旁边削他的木头枪,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咸淡正好。茜茜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