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是被鸡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炕上铺着干净的褥子,被子带着皂角的味道。他躺在炕上没动,听着院子里的声音。鸡在笼子里咕咕叫,鸭子在圈里扑棱翅膀,两只大白鹅在跨院里昂着头叫唤。有人在井台边打水,桶放下去的时候铁链哗哗响。东东在院子里跑过去,脚步声咚咚的,比几年前沉了不少。茜茜在喊他:“东东你慢点,别撞着鸡!”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亮堂堂的。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忙活,锅里冒着白汽。贾张氏坐在廊下择菜,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小丫头,扎着两根朝天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红布褂子,正拿手指头戳贾张氏的脸。茜茜坐在桌前写作业,本子摊开,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个子比走的时候又长了一截,辫子垂在肩膀上,眉眼也长开了。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拿一根木头削着什么,削得满地木屑,个头快赶上贾富贵了,肩膀宽宽的,像个半大小子了。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
看见他出来,茜茜第一个抬起头来。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铅笔掉了,站起来,喊了一声“哥”。东东也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木头,叫了一声“哥”。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没动,但手里的烟停在了嘴边。贾张氏抬起头来,怀里抱着孩子,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转过身来,看见他,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但没哭。她把锅铲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她把他的工具包接过去,搁在桌上。然后转身回灶台,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搁在他面前。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咸淡正好。
茜茜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她十五岁了,个子到他肩膀了,脸上带着大姑娘的腼腆,但眼睛里还是小时候那股劲儿。她看了他两秒,问了一句:“哥,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
“出远门了。回来了就不走了。”
东东也走过来,站在茜茜旁边,比茜茜高半个头。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削了一半的木头,贾东旭看了一眼,是一把木头枪,枪管歪歪扭扭的,但枪托已经削出形状了。
“削枪呢?”
“嗯。照着哥以前那支驳壳枪削的。”
贾东旭把木头枪拿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他:“削得不错。回头哥教你上膛线。”
东东咧嘴笑了。
贾张氏从廊下站起来,抱着孩子走过来,把孩子递到他面前:“看看。你闺女。”
小茹两岁多,扎着两根朝天辫,睁着眼看他,不认识,往贾张氏怀里缩。贾东旭蹲下来,跟她平视。小茹看了他一会儿,把脸埋进贾张氏的怀里。秦淮茹在旁边说:“小茹,这是爹。”小茹没抬头,两只小手搂着贾张氏的脖子。
贾东旭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搁在手心里,伸过去。小茹从贾张氏怀里露出半张脸,盯着那颗糖看了半天,慢慢伸手把糖拿了,又缩回去了。
贾张氏笑了:“慢慢就好了。你走的时候她还在肚子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