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在3营待了快半个月,跟团里上上下下都混熟了。
团长姓周,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嘴角的疤,是早年跟鬼子拼刺刀留下的。这人话不多,但看人很准。贾东旭头一回跟他汇报工作,周团长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你比我想的年轻,也比我想的能说。”贾东旭嘿嘿一笑:“团长,我这是实话实说,不掺水。”周团长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政委姓方,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各营的营长也都熟了。一营长是个闷葫芦,二营长爱喝酒,三营长就是陈营长,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贾东旭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蹲在战壕里跟老兵聊枪,蹲在灶台边跟炊事班聊吃的,蹲在营部门口跟哨兵聊老家。他这人嘴碎,爱说,但不烦人。聊到正事的时候,他比谁都认真。
日子久了,全团上下都知道三营来了个十五岁的教导员,个子高,枪法好,嘴皮子利索,还会修枪。
但贾东旭心里一直琢磨着一件事。
他把团里几台机床架起来之后,修枪修了一阵子,发现一个问题。枪能修,弹能复装,但原料不够。铁不够,铜不够,火药也不够。修械所里能用的铁料就那么几块,铜料更是少得可怜。复装子弹用的弹壳,打一发少一发,捡回来重新冲压,冲几回就裂了,没法再用。
他蹲在修械所门口,把手里一颗裂了口的弹壳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站起来往团部走。
周团长正在屋里看地图,见他进来,抬了一下头:“什么事?”
“团长,我想跟您商量个事。”贾东旭在对面坐下,“咱们得收铁。”
“收铁?”
“什么铁都要。铁轨、铁皮、废铁锅、破铁锹、旧钉子、螺丝、弹簧,只要是铁的,全收。还有铜,铜元、铜钱、铜壶、铜盆、铜线,铜的东西全收。再就是弹壳,战场上打过的弹壳,不管是谁的,全捡回来,一个别丢。”
周团长放下手里的铅笔,看了他一眼:“你要干什么?”
“建个小高炉。”贾东旭说,“把废铁化了,铸成料,再上车床加工。弹壳也一样,铜化了铸成铜片,冲压成型。不能光靠捡,得自己能造。”
周团长没有急着回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指了指阵地后方那条山沟:“那条沟我前两天去看过,沟深,树密,飞机看不见。地方你选好了没有?”
“选好了。沟口窄,里面宽,两侧陡坡,顶上全是树。炉子砌在沟底,旁边搭棚子放机床。”
“人手呢?”
“十来个够了。我从三营抽,栓柱算一个。”
周团长又看了他一眼。这个十五岁的年轻人蹲在凳子上,腰板挺直,两手搁在膝盖上,不像是在汇报,倒像是在跟人商量一件家常事。周团长心里有数。建高炉、造子弹,这种事放在哪个团都是大事。上面拨不来,自己造,这是本事。他要是往外推,那才是脑子有病。
“行。”周团长说,“人你挑,地方你定,料你收。缺什么跟我说,我去给你弄。砖、泥、炭,我让后勤给你拨。铁和铜,我让各营往后撤的时候全捡回来,一个螺丝钉都不准丢。”
贾东旭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