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七的意识从一片沉重的黑暗和无声的虚空中慢慢浮起。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浓烈而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点点陈旧布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刺激着他的鼻腔。
这是……医院或者医疗点的味道。
他眼皮动了动,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光线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想眯起眼。
一张放大的、圆润的、胡子拉碴、眼睛红肿还带着黑眼圈的脸,几乎立刻填满了他刚睁开的、尚且模糊的视野!
那张脸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他脸上,脸上混合着狂喜、难以置信、心有余悸,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激动和庆幸。
江文七猝不及防,被这张突然出现的大脸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闷哼一声。
王胖子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惊吓。
他看到江文七睁眼,眼睛瞬间瞪得更大,里面迅速积聚起水汽,嘴唇哆嗦着,立刻开始飞快地、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
他的表情异常丰富,手势激动地比划着,显然情绪已经激动到了顶点。
但是——
江文七的世界,依旧是一片寂静。
他只能看到王胖子的嘴在快速开合,脸上表情变幻,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茫然地看着王胖子,眼神有些涣散,眉头因为困惑和身上的疼痛而微微蹙起。
说了好一会儿,王胖子似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他猛地停下,看着江文七那双虽然睁着、却明显没有聚焦在倾听上的眼睛,以及他茫然的表情。
“哎哟我这猪脑子!”
王胖子猛地一拍自己脑门,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心疼。
他立刻转身,在旁边简易的医疗箱或者床头柜上快速翻找起来,动作急切得差点把东西碰翻。
很快,他找到了江文七那个已经没电的助听器,又迅速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备用电池,手忙脚乱地装好、开机、调试。
然后,他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颤抖地,将助听器轻轻戴回江文七的耳朵上。
细微的电流声后,寂静被打破。
首先涌入的,是医疗点外隐约的车流声、风声。
然后是近在咫尺的、王胖子那因为激动和强行压抑而显得异常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以及,他带着浓重鼻音、几乎要哭出来,却又强行扯出笑容的声音:
“文七……文七你他妈的……你他妈的终于……终于回来了!四年!你知道这四年我们……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江文七,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王胖子那哽咽难言、激动到几乎语无伦次的模样清晰地传入耳中。
江文七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泛起阵阵酸涩和暖意。
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胖哥”,或者至少说点什么。
但喉咙干涩疼痛得厉害,仿佛被砂纸磨过,只发出几声低哑破碎的气音。
看到江文七艰难发声的样子,王胖子立刻摆手,示意他别动别说话。
他自己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憋了四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一屁股坐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红着眼睛,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速快了起来,絮絮叨叨,恨不得把这四年所有相关的人都念叨一遍:
“你知不知道……这四年,我们……我们都以为……以为你真的……呸呸呸!”
他连忙啐了几口,仿佛要驱散不吉利的念头,“不提这个!不提这个!”
他用力抹了把脸,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但声音里的颤抖却暴露了一切:
“你姐……阿宁,她……唉,一开始谁也不理…饭也不吃……门也不出……后来……后来好点了,但整个人都变了,话更少了,就拼了命地查当年墨脱那件事,查‘它’……”
“江子算那小子,也是一样,又倔又恨,跟着他姐一起查,人瘦了一大圈,眼神都凶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