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城不高。城墙被风沙磨去了棱角,像一块放久了的干馍。城门上的匾额早已没了,但门洞两边的墙上刻着字。左边刻着“万流”,右边刻着“归宗”。
楚留香扶着如花走进城门。
城里没有街道。土房子塌了大半,只剩下地基和半截土墙。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空洞的哨声。但城中央有一片空地,铺着青石板。石板很干净,像是有人每天打扫。
空地正中,搭着一座石台。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光头。僧袍。眉目清秀。微笑着。
无花。
他的身旁没有剑。没有阵。没有四十八个被绑来的高手。只有他一个人。一只蒲团。一壶茶。
“你来了。”无花说。
楚留香把如花放在墙根下,让她靠着。然后他走向石台。
石台不高。三步就能上去。楚留香走到台前,停住了。
“你的阵没了。”无花说,“你的规矩立了。你在长安做的事,我都知道。”
“你在等死。”
“对。”无花说,“我在等死。但我等的人,不是来杀我的。”
他抬起头,看着楚留香的眼睛。
“你是来问问题的。”
楚留香没有说话。
“问吧。”无花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回答你。”
楚留香在石台前盘腿坐下。和无花面对面。像道观里那次一样。但这一次,无花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布这个局?”
“哪个局?”
“所有的局。”楚留香说,“海沟。黑白双煞。玉。万流归宗。你做了这么多,到底为了什么?”
无花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是凉的。杯子还是钧窑的。
“你记得当年我跳崖之前说的话吗?”
“你说,你输了。”
“对。但我没有输给你。”无花说,“我输给了少林寺。输给了师父。输给了那些每天念经、敲钟、扫地的和尚。他们什么都不如我。他们笨。他们懒。他们一辈子只会念一句阿弥陀佛。但师父把方丈的位置传给了他们,没有传给我。”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底。
“所以我立了一个新的少林。”
“在海沟。”
“对。”无花说,“海沟是我的少林。我收徒弟,教武功,定规矩。我让他们杀谁,他们就杀谁。我让他们死,他们就死。他们怕我。他们恨我。但他们不敢离开我。”
“沈千山离开了。”
“沈千山没有离开。”无花说,“他以为自己离开了,其实一直在我的局里。我让他去找玉。他找了一辈子。我让他去找定心珠。他找不到。我让他死,他就死了。”
楚留香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
“如花呢?”
“如花是我最得意的一步棋。”无花说,“我杀她妹妹,让沈千山背罪。她恨沈千山,也恨我。但她杀不了我,也杀不了沈千山。所以她只能等。等一个能替她报仇的人。她等了十年,等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