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是化度寺。
化度寺不大。一间大殿，两排僧房，一个种着槐树的院子。院墙矮矮的，站在墙外就能看见里面。寺门开着，门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灰白的木头。
楚留香站在寺门口，看了很久。
“你确定无花最怕的东西在这里？”胡铁花问。
“不确定。”楚留香说，“但碎玉指着这里。”
他走进院子。院子里很干净。地上没有落叶，石阶上没有青苔。有人每天打扫。
大殿的门半掩着。楚留香推门进去。
殿内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芯拨得很小，火苗像一粒豆。但楚留香看见了，佛龛上供着的不是佛像。
是一块牌位。
牌位上写着一个名字：无花。
楚留香皱眉。他又走近了一步。牌位前面摆着一只铜匣。匣子上没有锁。他伸手打开。
匣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件僧袍。叠得整整齐齐。袍子很旧，领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
楚留香把僧袍提起来。袍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字。字很小，很密。是一封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我恨他。我恨了二十年。”
楚留香往下看。
“我叫慧忍。无花的师兄。我们一起在少林寺出家。他比我聪明，比我用功，比所有人都强。师父最喜欢他。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偷学禁术。他杀了方丈。他把所有罪推给我。我被逐出少林，他成了少林的光。”
“我找了十年，终于找到了他。我打不过他。我跪在他面前求他回头。他笑了。他说，师兄，你永远不懂。我要的不是回头。我要的是所有人都看着我。”
“后来他死了。跳下悬崖。我本该高兴。但我没有。因为我知道，他没有死。他不会死。他那种人，死不了。”
“我在这里出家。我每天给他立牌位。我每天念经。我想用佛法化解他的业障。但没用。他的业障太重了。重到连佛都背不动。”
“所以我留了一样东西。一件他永远想不到的东西。”
信写到这里断了。楚留香把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个小图。图上是一串念珠。念珠的中间穿了一颗珠子。珠子被涂成了红色。
楚留香把僧袍放下。他重新翻了一遍铜匣。匣底是双层的。他把夹层撬开。
里面是一串念珠。
念珠很普通。木头的。但中间那颗珠子不一样。红色的。像血。楚留香拿起念珠，凑到灯下看。红色的珠子里面，有一丝极细的金线在流动。
楚留香的心跳慢了一拍。
他认得这种东西。这是少林寺的“定心珠”。用百年檀木心做的，泡在佛血里三年。整个少林寺只有三串。一串在方丈手里。一串在藏经阁。还有一串——
在那场大火里烧了。
无花当年放火烧藏经阁，为的就是这串念珠。他以为念珠已经毁了。但慧忍提前把它取了出来。藏在了这里。
楚留香握着念珠。念珠微凉，但很快就开始发烫。它感应到了什么。
“万流归宗。”楚留香轻声说，“吸的是内力。内力走的是经脉。定心珠定的是心脉。阵眼里的那个人，心脉一乱，阵就破了。”
胡铁花凑过来：“就这么小一颗珠子，能破他的阵？”
“少林寺三串定心珠，做了三百年。用了几百个高僧的佛血。”楚留香把念珠收好，“无花当年烧藏经阁，表面上是毁少林。其实他找的就是这串珠子。”
他走出大殿。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走。回城。”
五人连夜赶回长安。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城西。道观还在。但道观后面，那片原本空荡荡的荒地变了。
地上画满了线。白线。从道观后门延伸出去，铺了整整半里地。线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圆里还有圆。一共七个。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开。
每个圆的边缘，都坐着人。楚留香数了数。四十八个。有和尚。有道士。有当官的。有穿铠甲的。他们盘腿而坐，闭着眼睛，脸色灰白。每个人的头顶上都贴着一张黄纸符。符上的朱砂在月光下发着暗红的光。
阵的正中央，道观后殿的屋顶上，坐着一个人。
光头。僧袍。眉目清秀。微笑着。
真的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