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回到废桥时,苏蓉蓉站在船头,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用苇叶编的小篓,篓里装着几尾活鱼,鱼身在篓底浅浅的水里轻轻摆尾。
“你走了之后,有个小孩从北面跑过来,把这只鱼篓放在岸边就走了。篓子上夹了一片干桃叶。”
楚留香接过鱼篓看了一眼,苇叶的编法和跛脚人竹杖底端的塞法一样——三股苇片绞在一起,折回去绕三圈,收口处压了一粒草籽。他把鱼篓放在船舱里,跳上船头,把竹篙从水中拔起来,开口说了一句话:“小孩是从盐碱地方向来的。他跑过来的路上踩了碱壳,鞋底沾了碱土。篓子上的桃叶和废窑门口铜丝上挂的那片一样,是从同一棵树上摘的。跛脚的在告诉后面的人——鱼篓到了,路就通了。”
苏蓉蓉把鱼篓里的水换了一遍,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布把刀鞘上的浮锈擦干净。她擦刀鞘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把刀鞘翻过来看了一眼鞘口的位置,开口说:“这把刀鞘的鞘口比刀身宽了半线。刀插进去之后会晃,晃的时候刀身和鞘壁之间有空隙,空隙里塞了一样东西。”
楚留香接过刀鞘,把刀从鞘中抽出来。刀身抽出之后,鞘口内侧果然露出一小片叠好的纸页,被鞘壁和刀格之间的空隙夹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纸角。他用指甲把纸页从鞘中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纸页上画着一幅图,图的内容和他在落雁塔地宫里见过的判官笔第四招起手式一样,但笔锋的方向相反——是反手起式。图的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此图与收手式铜板合在一起,才是判官笔第四招的全貌。收手式在废窑,反手起式在此鞘中。两图合一,第四招方成。”
他把纸页收进怀中,把刀重新插回鞘中。三把刀并排挂在腰间,刀鞘上的铁皮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暗灰色的光。他拿起竹篙撑了一下岸边的泥土,船身缓缓离岸,朝江心的方向漂去。苏蓉蓉坐在船舱里,把鱼篓里的鱼倒进江中,鱼尾在水面上拍了一下,钻进深水里不见了。
船到江心时,楚留香把竹篙横在船舷上,让船顺着水流缓缓漂着。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铜指环又看了一眼。指环内侧那道裂痕在午后的日光中比早上更明显,裂痕的边缘泛着一层暗红色的铜锈。他把指环翻过来,准备收回去的时候,拇指停在了裂痕的末端。裂痕的末端微微上翘,翘起的角度和刀身上那道反手痕的收笔角度一样。他把指环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眼裂痕的走向——裂痕从右往左划过来,末端上翘约莫两分,翘起的尖端刚好指向指环内侧刻字中一个“归”字的最后一笔。
他把指环收好,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方向。江面在前方收窄,两岸的芦苇从稀疏变成了密集,再往北走半里就会进入一段被当地人称为“窄江口”的河道。窄江口两岸的堤坝陡峭,水流比别处急,船行其间只能顺着水流走,撑不了回头篙。他正要拿起竹篙把船撑进窄江口的时候,右侧的芦苇丛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弓弦响。
弦声很短,但楚留香在弦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已经侧了身。一支短箭从芦苇丛中射出来,箭尖擦着他的右肩掠过,钉在船舱的横梁上,箭尾的羽翎还在轻轻颤动。他没有去拔那支箭,而是把竹篙从船舷上抄起来,在船尾的泥底上撑了一下,船头偏转了一个角度,避开了芦苇丛正面的射界。第二支箭紧跟着射出来,角度比第一支更偏,钉在船头前方的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楚留香把竹篙横在身前,朝芦苇丛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被江风托着送了过去:“你射了两箭,两箭都偏了。第一箭偏了半寸,第二箭偏了一寸。你的弓弦在箭离弦之前有一声很短的杂音,弦上涂的蜡太厚了,蜡在弦槽里凝成了小块,出箭的时候弦和蜡块摩擦发出了杂音。你在芦苇丛里蹲了多久?”
芦苇丛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人从芦苇秆后面站了起来,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把短弓和一只箭囊。他的面容被芦苇的影子遮了大半,但楚留香看清了他左脚落地时比右脚轻——左腿比右腿长了约莫半寸。那人站在芦苇丛边缘,和船之间隔着约莫两丈宽的水面,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芦苇过滤之后变得有些闷:“你从盐碱地回来的时候腰间挂了三把刀。三把刀里有一样东西是我师父四十年前留在刀鞘里的,那样东西不能带到沧州去。你把它交出来,我让你过窄江口。你不交,我的箭虽然偏了两次,但第三次不会再偏。”
楚留香把竹篙从身前放下来,在船板上轻轻点了一下。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在茶馆里和人闲聊:“你师父四十年前在刀鞘里留了一张反手起式的图。那张图是童贯判官笔第四招的另一半。你从沧州跟到落雁镇,又从盐碱地跟到窄江口,跟了不下五百里路。你师父把图留在刀鞘里的时候没有告诉过你,他把图留给你大师兄的刀鞘里,是让你大师兄把刀带回沧州之后把图取出来。你大师兄把刀插在石阶旁边的泥土里就走了,图留在了鞘中。你现在来取图,是因为你知道大师兄不会回沧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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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丛后面那个人把短弓从肩上取下来,搭上一支箭,拉满了弦。他的声音比之前更闷了一些,像是说话的时候嘴唇紧紧抿着:“我师父把刀给我大师兄的时候,大师兄已经进了影楼。师父知道大师兄在影楼里打刀,知道他会把刀留在影楼里,知道刀最后会回到落雁镇。师父把图留在刀鞘里,是为了让大师兄在拔刀的时候看到图,看到图之后想起自己是谁。大师兄没有拔那把刀。他把刀插在石阶旁边的泥土里就走了。”
楚留香把竹篙从船板上拿起来,在船舷上轻轻磕了一下。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师父四十年前从少林后山下来的时候,在路上收了三个徒弟。老大去了沧州,老二去了姑苏,老三留在落雁镇。你刚才说你师父,你师父是谁?”
芦苇丛后面那个人把弓弦松了半寸,箭尖从楚留香的胸口移到了他腰间的刀鞘上。他开口说:“我师父是少林后山溪谷里那间暗室的守碑人。四十年前他从溪谷下来的时候,在猎户小路上收了三个人。老大和老三各拿了一根竹杖,老二什么都没拿,只拿了一封去姑苏的信。我师父把三根竹杖中的第三根留在了溪谷的石壁上,等第一个从溪谷走上去把铜钱归位的人。那个人是你。你把第三根竹杖插在少林禅房窗台下面之后,我师父从窗台上把第三根竹杖拔出来,让我带回落雁镇插在废窑门口。我走到窄江口的时候看到你腰间挂着三把刀从盐碱地方向回来,我知道刀鞘里有图,所以我停下来等你。”
楚留香把竹篙从船舷上拿起来,在船尾的泥底上撑了一下,船身缓缓朝窄江口的入口漂去。他把竹篙横在船舷上,从腰间把那把刀取下来,连鞘一起放在船头的木板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江风吹得很散:“刀给你。刀鞘里的图我已经取出来了。图在我怀里,刀你拿回去还给跛脚人。你告诉他——反手起式和收手式在我手里合成了第四招的全貌。第四招不在纸上,不在镜子里,不在刀身上,在人手里。他师父四十年前把第四招拆成两半的时候,就已经把这招教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