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的山门在月光下虚掩着。
楚留香推门进去时,门轴没有发出声响。门槛内侧的石板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短竹杖,杖底削面朝北偏西,横放在门槛正中央。竹杖旁边压着一片干枯的桃叶,叶柄处的青色已经褪尽了,叶片边缘卷曲,像是被人从窗台上取下来之后随手放在这里的。
他把第三根竹杖从肩上取下来,和门槛上那根并排放在一处。两根杖底的削面拼在一起,形成一个不完整的圆——还缺一角。他蹲下来把那片桃叶收进怀中,站起身朝前殿的方向走去。
回廊两侧的厢房都熄着灯,只有前殿后面的那间禅房还亮着一线微光。禅房的窗户朝南,窗纸是新换的,把灯光挡得严严实实,只从窗框的缝隙中漏出一线极细的暖黄色光。楚留香走到禅房门口,门没有关,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窄长的亮线。
他没有推门进去,先站在门外听了一拍。禅房里的动静很轻——有翻动纸页的声音,不像是风吹的,风翻纸的声音更散更碎,这个声音是一页一页翻的,节奏均匀,翻页的人手很稳。
楚留香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翻页的声音停了。门内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常年诵经的人才有的平稳:“进来。”
楚留香推开门走进去。禅房不大,一桌一床一柜,陈设简单。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新鲜的桃叶。桌旁坐着老僧,他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经书,手指还夹在书页之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头发剃得很短,面容在灯焰中比之前更显干瘦,但目光依然清亮。
老僧把经书合上放在桌角,看了一眼楚留香肩上那根第三根竹杖,又看了一眼他怀中微微隆起的桃叶轮廓,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从镇上过来的。樟树底下的灯还亮着?”
“亮着。跛脚的在镇上。他搬完石头之后来少林前殿,把铜板放在窗台上。” 联盟书库
老僧把桌上的粗陶碗往窗台方向推了推。碗底和桌面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碗里那片桃叶在水面上轻轻转了一圈。他开口说:“铜板压在那只碗下面。我每天早上换桃叶的时候会看到铜板,看到铜板就知道路走通了。你把第三根竹杖插在窗台下面的石板缝里。三根竹杖凑齐了,路就算真正走完了。”
楚留香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了一眼窗台下面的石板。石板和窗台之间有一道窄缝,缝的宽度恰好能插进一根竹杖的杖底。他把第三根竹杖从肩上取下来,杖底朝下插入石板缝中。竹杖插入约莫半尺深时,杖底触到了缝底,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把竹杖稳稳地靠在窗台边,杖身竖直,杖底的削面朝北偏西。
他做完这些之后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粗陶碗。碗里的桃叶浮在水面上,叶片的边缘还带着一小截青色。他把怀中那片干枯的桃叶取出来放在碗旁边,两片桃叶并排摆着,一片新鲜,一片干枯。老僧看了一眼那两片桃叶,把手中的经书放在桌角,站起身走到窗台前。他伸手把粗陶碗端起来,碗底果然压着一块铜板。铜板不大,约莫掌心见方,板面上刻着一幅图,线条细密,图的内容和他在落雁塔地宫里见过的判官笔第四招起手式一样,但角度相反,是收手式。
老僧把铜板从碗底下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递向楚留香的方向。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这块铜板你带回落雁镇,交给废窑的跛脚人。他师父四十年前让他守废窑,守的就是这块铜板。铜板上的收手式是他师父从落雁塔地宫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他拿到铜板之后,废窑那条路才真正交到他手上。”
楚留香接过铜板。铜板入手微凉,板面上的刻痕深而清晰,收笔处都有一个极小的圆点。他把铜板收进怀中,和老僧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片桃叶。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明天早上换桃叶的时候,碗底下就没有铜板了。”
“碗底下没有铜板,我就知道铜板到了该到的地方。”老僧把窗台上那只粗陶碗重新放好,碗里那片新鲜的桃叶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着。他坐回桌旁,把经书重新翻开,手指夹回之前合上的那一页。他翻开经书之前又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更轻:“你从少林前殿出去之后,走山门回镇子。明天天亮之前,后山溪谷那条窄缝里的苔藓会被雨打湿,湿苔藓把石缝填满之后,那条路就合上了。明年春天草长出来,石缝会被草根撑开一点,但撑不到人可以侧身通过的程度。那条路以后不会再有人走了。” 原著小说网
楚留香站在禅房门口,把第三根竹杖留在窗台下面的石板缝里,转身朝山门的方向走去。他走到回廊拐角时侧头看了一眼禅房,门还开着,灯光从门缝中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窄长的亮线。翻页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页一页,节奏均匀。
他走出山门,沿着石阶朝山下走去。月光把石阶照成一条灰白色的长带,两侧的松柏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着。走到石阶末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少林的山门。门匾上的字在月光中清清楚楚,门板之间连一道缝都没有留。他把铜板从怀中取出来看了一眼,板面上的收手式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铜色。他把铜板收好,转身朝落雁镇的方向走去。官道在月光中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路两旁的稻田在夜风中翻着浅浅的稻浪。远处的镇口樟树在夜色中缩成一团暗色的剪影,树下那盏灯还亮着,灯光在晚风中微微摇晃,像一枚还没有被翻到正面的旧铜钱,正安静地等着某个人伸手把它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