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在石阶顶端停下来。
楚留香跳下车，走到石阶边缘朝下看。石阶不宽，阶面生着薄薄的青苔，一直延伸到江边的碎石滩上。小船翻扣在碎石堆里，船底朝上，木板上那层鱼油墨的痕迹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膜。从石阶顶端看下去，船底的墨迹被石阶两侧的芦草遮了大半，只能看到船头位置有一片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被水泡过之后重新干透的。
跛脚人从车斗上撑着竹杖下来，站在石阶顶端朝下看了一眼。他开口说：“船底那层墨是我师父四十年前画上去的。鱼油墨画在船板上，干了之后不透水。船扣在碎石上，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船底流下去，墨迹泡在水里也不会散。但船底朝上摆了四十年，阳光把船板晒裂了三条缝，缝里的墨迹渗进了木纹，从正面看不全了。”
新来的人把短竹杖从膝上拿起来，走到石阶边缘看了一眼，开口说：“我师父画那幅图的时候用了三根竹杖。他自己一根，我一根，老三一根。三根竹杖拼在一起，杖底削面围成一个圆，他把那个圆按在船板上，用鱼油墨沿着圆的外沿画了一圈。船底那幅图的核心是那个圆，圆外面那些线条是后来加上去的。”
楚留香沿着石阶走下江边碎石滩，跛脚人和新来的人跟在后面。三人走到小船旁边，楚留香蹲下来看船底。船板上的墨迹确实裂了三条缝，缝里的墨色渗进了木纹深处，从正面看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暗色轮廓。他把判官笔从袖中滑出来，用笔尖沿着船板上的墨痕轻轻刮了一下。刮掉表层那一层干透的鱼油膜之后，下面露出的木纹中嵌着更深的墨线，线条比表层看到的更清晰，更完整。
他把判官笔的笔尖沿着墨线走向慢慢划过去，每划过一段，船板上的墨迹就显出一截更深的痕迹。跛脚人蹲在他旁边，把竹杖的杖底抵在船板的一个凹坑中，开口说：“这个凹坑是四十年前我师父用杖底按出来的。三根竹杖拼成圆的时候，杖底会压出三个凹坑，三个凹坑之间的间距相等，围成一个正圆。你找到另外两个凹坑，把竹杖底端按进去，船板上的墨迹会从凹坑之间连成完整的圆。”
楚留香把目光从船板上移开，在船底木板上寻找另外两个凹坑。船板被阳光晒裂了三条缝，其中一条缝穿过了一个凹坑的边缘。他在裂缝的两侧各找到了一个浅坑，坑底已经积了干泥，但坑的形状和跛脚人杖底抵住的那个一样，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按压过。他把跛脚人的竹杖从凹坑中取出来，把新来的人的竹杖也拿过来，三根竹杖分别按进三个凹坑中。三根杖底同时抵入坑底时，船板上那些断裂的墨线忽然在三条裂缝之间连上了——墨迹沿着木纹的走向重新汇聚，在船板中央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圆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刻痕，刻痕的走向和他在落雁塔铜镜背面见过的那些纹路一样，方向从右往左。
圆的正中央有一行小字，字迹被鱼油墨盖了四十年，此刻被三根竹杖的压力重新压出了凹痕。楚留香俯下身凑近去看，那行字写的是：“归宗之路：自落雁镇北石桥下暗渠起，沿江上行三里至废窑。窑底暗室藏镜与纸。自废窑后山溪谷上行，过猎户小路，至少林后山石壁窄缝。窄缝内石廊尽头铁门后为藏经阁立柱。立柱暗格归铜钱，铜钱归位，路即走通。”
楚留香把这三行字默读了两遍。他站起来时，跛脚人把竹杖从凹坑中拔出来，新来的人也把竹杖收回去。三根竹杖离开船板之后，船板上的墨迹重新变得模糊，裂缝里的墨色也淡了下去，像是那幅图只肯在特定的条件下显现，完成一次指路之后就重新合上了。 妙笔小说网
跛脚人把竹杖横放在身侧，看了一眼江面上缓缓升起的晨雾，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师父把归宗之路画在这条船底上，等了四十年。他等的人来了，路走通了。铜钱在你身上，你带着它从后山溪谷上去，放回藏经阁立柱下面的暗格里。放完之后你从后山下来，走猎户小路回到镇上。到镇上的时候天应该快黑了，你在棺材铺等我。”
“你不跟我一起上去？”
“我走不动。从江边到后山溪谷入口有三里山路，溪谷里的石缝只能侧身走，我右肩伤了，侧身走会卡住。”跛脚人把竹杖从左手换到右手，杖底在碎石滩上点了一下，“老四跟你去。他左腿短一寸，走山路比我稳。你们两个从溪谷上去，我在镇上等你们回来。”
新来的人把短竹杖横在膝上，坐在驴车前面的草垫上。他开口说：“我跟你去。我认得溪谷入口那棵歪脖子松，也认得石壁上那道窄缝的位置。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我师父四十年前下山的时候，除了两根竹杖之外还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里。那样东西他一直没让我打开，只说等铜钱归位之后，在藏经阁立柱前面打开。”
楚留香把判官笔收回袖中，看了一眼新来的人。他开口说：“什么东西？”
新来的人从怀中的衣襟内衬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里。那是一枚铜指环，环面光滑，没有任何刻纹，只在环内侧有一行极细的小字。楚留香接过铜指环，凑到晨光下看了一眼。环内侧刻的是：“铜钱归位后，将指环按入暗格底部凹陷处。指环嵌合则暗格自锁，此后无人可开。”
他把指环收进怀中，和新来的人一前一后走上石阶，朝后山溪谷的方向走去。跛脚人留在江边，靠着驴车站着，竹杖横在身前，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碎石滩上，一长一短，随着江风轻轻晃动着，像一根还没被读完的旧线，正在等最后一个收针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