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楚留香就醒了。
棚子外面的晨光很淡,把樟树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苏蓉蓉已经在火塘边把铜壶里的水烧上了,干饼的碎屑还留在昨晚的石头上。楚留香站起来走到棚外看了一眼天色,东面的山脊上露出一线暗红,村子里的鸡还没叫。
两人收拾好包袱,沿着棚前的小路走到官道上。晨雾还贴着地面,把路两旁的田野罩得灰蒙蒙的。走了约莫半里之后,官道右侧果然出现了一条岔路,岔路口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没有刻字,但石面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是经常有人坐在上面歇脚。岔路比官道窄一些,路面是夯实的黄土,两侧的地势渐渐隆起,种着成片的桃树。
桃林比楚留香预想的要大。树干不高,枝条横斜交错,叶片的颜色已经从深绿转成了暗黄,枝头上还挂着几颗没有摘尽的晚桃,果皮皱巴巴的,被秋风吹得干瘪。他走进桃林之后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两侧的树干和地面。林间的泥土上落着一层厚厚的干枯桃叶,但靠近岔路口约莫十丈处的那段路面上,有一片桃叶的排列方向和周围不同——被风吹落的桃叶通常是叶尖朝南、叶柄朝北,但那一小片桃叶的朝向杂而不乱,像是被人用脚拨开之后又用扫帚轻轻扫平过。
他没有停步,继续沿着岔路往前走。走到桃林深处约莫一里处时,前方的路面变得宽了一些,两棵老桃树之间的空地上摆着一张石桌,石桌旁边搁着两条矮石凳。石桌面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黄纸,封口处没有蜡,只用一根细麻绳系着。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楚留香。
信旁边没有人。
楚留香在石桌前站定,没有急着拿信,先看了一眼石桌周围的桃树。右侧那棵老桃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痕宽约两指,深度不到半分,像是有人用刀尖在树干上轻轻划了一下。刀痕的位置约莫齐肩高,方向是从右往左斜着划下来的。他又看了一眼左侧那棵桃树,树干上没有刀痕,但树根处的泥土上有一个圆形的浅坑,坑的边缘被压得很光滑,像是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脚尖在地上反复碾过。
他伸手把那封信从石桌上拿起来。信封很轻,里面像是只装了一张纸。他解开细麻绳,抽出信纸展开。纸上的字迹他认得——笔画匀称,收笔处微微上挑,和他在藏经阁里见过的那些纸页上的字出自同一人之手。信的内容只有两行:“少林已闭山门。藏经阁立柱被人动过,暗格已开,镜与纸俱在,但匣中多了一样东西。速归。”
楚留香把信纸折好,连信封一起收进怀中。他站在石桌前,把“少林已闭山门”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少林闭山门是件大事,少林寺的山门从早到晚都是敞着的,只有遇到重大变故或者外敌入侵才会关闭。藏经阁立柱被人动过,暗格打开了,镜子纸页还在,但匣中多了一样东西——多了一样什么东西,信上没有写。
他把石桌旁边的矮石凳翻起来看了一眼。石凳底下沾着一层薄薄的湿泥,泥色偏黑,和桃林中的黄土不同。他用指甲刮了一点湿泥放在指间搓了搓,泥里混着几粒极细的砂,砂色暗红,像是从少林后山那条溪谷里带上来的。
苏蓉蓉站在他身后,把那封信的内容看了一遍。她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放在石桌上,从里面取出一块布巾,走到桃林边的一条浅沟旁沾了水,回来把石凳上的湿泥擦干净。她擦完之后看了一眼那块布巾上的泥色,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个泥是从少林后山带上来的。后山的溪谷里有暗红色的砂岩,泥里混着那种砂。有人从少林后山走下来,在这张石凳上坐过,坐的时候鞋底沾的泥蹭在了凳子底下。”
楚留香把石凳放回原位。他抬头看了一眼桃林上方的天空,晨光已经从暗红变成了浅金色,照在桃树的枝叶上,把叶脉照得清清楚楚。他转身朝岔路口的来路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耳听了一阵。桃林深处的风很静,风穿过枝叶时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但他听到了一种节奏更均匀、间隔更密的声响——是脚步声,从桃林更深处朝这个方向走过来,步伐不急不慢,像是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对路况很熟悉,不需要低头看路。
他站在石桌旁边,面朝着脚步声来的方向。苏蓉蓉已经退到了石桌另一侧,包袱挎在肩上,右手垂在身侧。脚步声越来越近,桃林深处的人影从枝叶的缝隙中逐渐清晰起来——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短褂,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带子上挂着一串铜钥匙。他的左脚微跛,但走得不快,重心一直压在右腿上,短竹杖拿在右手里,杖底在泥土上点出均匀的间距。
跛脚人走到石桌前三丈处停住了。他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封已经被拆开的信,然后看了一眼楚留香怀中微微隆起的信纸轮廓。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桃林的枝叶过滤之后变得有些发闷:“信是我师父三天前从少林寄出来的。他写完之后把信交给了一个下山的僧人,那个僧人把信送到桃林,放在这张石桌上。僧人放下信之后就走了,没有等人。”
小主,
“你师父在少林?”
“他在藏经阁里守了四十年。少林闭山门那天他没有下山,他让那个送信的僧人把山门从里面闩上,自己留在了阁里。”
楚留香把信从怀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没有字,但纸角有一道极浅的折痕,像是被人折过之后又展开了。他把折痕对着晨光照了照,折痕处的纸面有一层极淡的暗色痕迹,像是曾经有一行字被写在折痕上,后来被人用手指抹掉了大半。他把纸页收好,抬头看着跛脚人,开口说了一句话:“信上写‘匣中多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你师父没有在信里写出来。他抹掉的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跛脚人把短竹杖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杖底在泥土上点了两下。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行字写的是‘匣中多了一枚铜钱,铜钱的方孔里穿了一根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片干枯的桃叶’。”
楚留香把信纸重新展开,对着晨光仔细看那道折痕。折痕处的暗色痕迹在光中果然隐约透出几个极淡的字影,字迹被抹得只剩下笔画的最底层,但仍然能分辨出“铜钱”“红绳”“桃叶”几个字的轮廓。他把信纸收好,站在石桌旁边,把跛脚人刚才说的话在脑中重新理了一遍。
石桌上的晨光从桃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楚留香看了一眼石桌,又看了一眼跛脚人腰间那串铜钥匙——钥匙串上系着的那根细麻绳在晨光中轻轻晃动着,绳结的编法和他在少林山门钥匙上见过的那种一样。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师父没有下山,他把信寄出来是让收信的人去少林找他。少林闭了山门,从外面进不去,只能从后山那条溪谷绕上去。你走的那条路,和你师父走的是同一条。”
跛脚人把短竹杖从左手换回右手,杖底在泥土上点了最后一下。他转过身,朝桃林深处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侧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桃林的风削得有些散:“溪谷入口在少林后山的北面,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下有一块石板,石板下面压着一根铜丝。铜丝拉出来,溪谷的石壁上会露出一道窄缝。缝里能走人,走到头就是藏经阁的后墙。”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朝桃林深处走去,身影被枝叶和晨光一点点切碎,最后完全融入了那片正在被日头照亮的暗绿色中。楚留香站在石桌旁,把信纸从怀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他把信纸折好,和苏蓉蓉一前一后走出桃林,回到官道上,朝北面少林的方向走去。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长一短,随着道路的起伏不断地折叠又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