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归途遇旧

官道在晨光中渐渐变宽,两侧的田野从零星的菜地变成了连片的稻田。稻穗已经黄了大半,沉甸甸地垂着头,在晨风中缓慢地摆动。官道上开始出现行人,挑担的货郎、赶早的菜农、背着包袱探亲的妇人,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把清晨的安静一点点填满。

楚留香走在官道右侧靠边的位置,苏蓉蓉跟在他身后约莫三步远。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前方的路边出现了一座茶寮。茶寮比之前见过的那些都新,竹竿搭的棚架还泛着青,桌上铺着干净的蓝布,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白汽。棚下坐了四五个人,有喝茶的,有吃面的,有靠在柱子上打盹的。

楚留香在茶寮前停了一下。他没有走进去,目光先扫过棚下的那几张面孔。喝茶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吃面的两个挑夫,打盹的是个灰衣老汉。这些人看起来和官道上任何一间茶寮里的客人没有区别,但楚留香的目光在那对中年夫妻身上多停了一拍——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但两人之间的碗碟摆得很规整,中间空出了一片比肩膀还宽的距离,像是两张分开的桌子被拼在了一起。

他正要收回目光继续走,茶寮里靠柱子打盹的那个灰衣老汉忽然睁开了眼。老汉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蒸笼上方的白汽,落在楚留香身上,开口说了一句话:“赶路的,前面桥头有人等你。等了两天了,你再不走快些,那个人就要走了。”

楚留香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目光从灰衣老汉脸上移开,看了一眼那对中年夫妻——丈夫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随时要握住什么东西;妻子的目光一直盯着碗里的面汤,但筷子始终没有动过。

他收回目光,看着灰衣老汉,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在这间茶寮里坐了两天。你坐的那根柱子下面的泥土被你的鞋底磨平了一小片,形状和你的鞋底一样。你不是在等人,你是在替人看路。桥头那个人是你什么人?”

灰衣老汉把搭在额前的旧布巾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浑浊但依然有神的眼睛。他从柱子旁边的地上拿起一只竹筒,竹筒的盖子没有盖紧,里面装着半筒清水。他把竹筒放在桌面上,推到靠近官道那一侧,然后开口说:“桥头那个人是我师父。他在桥下的船里等你,船里放着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你身上缺的最后一块——你身上有收式,有起式,有镜子的纹路,有纸页的拓本,但你少了童贯临死前画在船板上的最后一幅图。那幅图画的是行针之后怎么把针从气海里退出来。不退针的人,行针之后就醒不过来了。”

楚留香站在茶寮外的官道上,晨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茶寮的蓝布棚沿上。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苏蓉蓉,苏蓉蓉站在他身后三步处,右手提着包袱,左手垂在身侧,目光已经在那对中年夫妻和灰衣老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楚留香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灰衣老汉说了一句话:“你师父在桥下的船里等了两天,船里的东西是画在船板上的。那艘船现在还在水里,船板上的画能保持两天不褪色,说明画用的是鱼油调的墨。鱼油墨在船板上画图,船下水之后墨会浮在水面,但不会散。你师父把船停在桥下,船底贴着水面,船板上的墨被水泡了之后会浮起来。如果有人上船看,从船板正面看什么都看不到,得从水底下往上看才能看到那幅图。”

灰衣老汉沉默了一拍。他把竹筒从桌面上拿起来,把盖子拧紧,放回了柱子旁边的地上。他重新靠回柱子上,闭了眼,像是一个把该说的话说完之后就不再开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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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继续朝前走去。苏蓉蓉跟上来,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对夫妻是跟着老汉的。丈夫右手空着,但右手袖口比左边窄了一线,袖子里藏了东西。妻子碗里的面没有动过,她一直在数我们的脚步。”

“她数到第几步了?”

“从茶寮门口到你刚才站的位置,一共十二步。她从我们停下来开始数的。”

楚留香没有再说话。他沿着官道朝前走,走了约莫百步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桥不长,桥面是青石板的,桥下的河水在晨光中泛着清亮的光。桥头左侧的岸边停着一艘小船,船身被柳枝遮了大半,船上没有人。 久久小说网

楚留香走到桥头,没有上桥,先蹲下来看了一眼桥下的河水。水很清,清到能看到河底的卵石。小船停在水面上,船底和卵石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流,船底朝下的那一面在水面下约莫一掌深。他侧过头,从水面的角度朝船底看了一眼——船底木板上果然有一层暗色的痕迹,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在木板上画过,墨迹被水泡过之后浮在木板的纤维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带有细微颗粒感的暗色膜。

他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桥头的石栏上,然后翻身从桥面跳入水中。水不深,只到胸口。他走到小船旁边,扶着船舷把身体沉下去,仰头看着船底。船板上的墨迹在水下反着光,线条清晰可见——是一幅极简的图,画的是一个人体侧面的轮廓,气海位置画了一个小圈,圈中有一根针的剖面,针尖朝下,针尾朝上。图的旁边有几行极细的字,笔画被水泡过之后有些发胀,但仍然可以辨认:“退针时,针尖不可直出,须沿气海内侧壁斜向上挑,挑至皮下三寸处停,再以拇指按压针尾顺时针转三圈,针自退出。直出者,气海破裂,人立毙。”

楚留香在水下把那幅图和那行字看了两遍,把退针的手法在脑中完整地过了一遍。然后他从水中站起来,扶着船舷回到岸上。苏蓉蓉从桥头石栏上拿起他的外袍递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脸和头发,把外袍重新穿好。

苏蓉蓉看着他穿衣服的动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船上那幅图你看完了。但你看图的时候,有人在桥对面的柳树下站了一会儿。那人穿着一件灰布袍子,左脚跛。他在你跳下水的时候从柳树后面出来,在你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又退回了柳树后面。”

楚留香把袍带系好,朝桥对面的方向看了一眼。桥对面的柳树在晨光中轻轻摆动着枝条,树下空无一人,只有树根处的泥土上留着一行浅浅的鞋印,左脚比右脚浅了将近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