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少林的路比来时短,但走得并不快。
楚留香和苏蓉蓉走到石阶末端时,月光已经偏西了。石阶两侧的松林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涛声,台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松针,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楚留香走在前面,右手垂在身侧,判官笔的笔尖朝下,藏在袖口里。苏蓉蓉跟在他身后约莫三步处,包袱换到了左肩上,右手空着。
走到第六十级台阶时,楚留香忽然放慢了步子。他没有回头看,只是把脚步的节奏放慢了一线,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正在辨别。苏蓉蓉跟着慢了半步,没有说话。
石阶左侧的松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刀鞘末端在树干上磕了一下。楚留香停住了脚步。他没有朝那个方向看,只是侧过头对苏蓉蓉说了一句:“你退后三级台阶,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
苏蓉蓉没有问为什么,后退了三级,站在松树的阴影里。她的包袱还挎在肩上,但右手已经从包袱带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指间多了一根从包袱里摸出来的粗铜针。
石阶左侧的松林中走出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把窄刃刀,刀鞘上没有齿形纹,光滑的漆面在月光中泛着冷光。他走到石阶边缘站定,距离楚留香约莫两丈远。他身后又走出一个人,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处,同样的装束,同样的刀。
“你从铁索梯上下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面镜子。”前面那个人说,“那面镜子加上你之前身上的那面,一共是两面。两面镜子加上你怀里的纸页,就是一套完整的针法。你把这些东西带到少林,少林会把它锁进藏经阁。锁进去之后谁也拿不到——我们拿不到,你也拿不到。”
“你们想拿?”
“我们想让你把两面镜子交出来。纸页你留着,镜子给我们。你空手上少林,该交的东西照交,我们拿了镜子之后从此不再找你。”
楚留香站在石阶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台阶上。他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的站位——前面那个偏左,后面那个偏右,两个人的刀都挂在同一个位置,左手刀柄朝内,右手刀柄朝外。他又看了一眼他们脚下的石阶,前面那个人站的位置恰好是石阶最窄的一级,两脚之间的间距比肩宽窄了约莫两指。 联盟书库
他开口说:“你们两个是兄弟。前面那个出刀比后面那个快,后面那个收刀比前面那个稳。你们练的是同一套刀法,但路子不同——前面那个走的是快刀,后面那个走的是截刀。快刀先出,截刀后收。你们两个配合起来,快刀的破绽会被截刀补上,截刀的慢处会被快刀掩住。”
前面那个人没有否认。他把刀从鞘中抽出来,刀身在月光中映出一道冷光。他的握刀姿势很标准,虎口贴住刀柄的护手,食指扣在刀柄前端,拇指压住护手上方。楚留香看了他的握刀姿势之后又说了一句:“你虎口的茧比后面那个人厚一倍,说明你练刀的时间比他长很多。但你的刀柄缠布上有一道很浅的凹陷,位置在握刀时小指所在的位置。那个凹陷是你弟弟的刀柄形状——你拿错刀了。你手里这把是你弟弟的刀。”
前面那个人的刀尖微微垂了一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手,小指刚好落在刀柄上那道凹陷里。他沉默了一拍,然后重新把刀举了起来,刀尖对准楚留香的胸口。
“拿错刀不影响出刀的速度。”
“不影响速度,但影响刀的回弹力度。你弟弟的刀比你自己的刀轻了约莫半两。半两的重量差在快刀连击的时候会让第三刀和第四刀之间的节奏偏掉半拍。你三刀之内拿不下我,第四刀就会露出空档。”
前面那个人动了。刀从右侧斜劈下来,角度刁钻,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楚留香侧身让过第一刀,刀锋擦着他的袖口滑过去。第二刀紧跟着从反方向撩上来,他后退半步,刀尖从他面前约莫一寸处掠过。第三刀刺向他的左肋,他向左转了一个半圆,刀锋贴着他的衣襟滑过,划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
第三刀收势的时候,前面那个人的手腕微微顿了一下——轻了半两的刀在连续发力之后回弹力度不够,第四刀没有能够立刻跟上。楚留香在那半拍的停顿中把判官笔从袖中滑了出来,笔尖朝下,轻轻点在了那人握刀的手腕内侧。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恰好点在那根控制手指张合的韧带上。那人握刀的手指一松,刀脱手飞出,斜斜地插入了石阶旁边的泥土中。
后面那个人在刀脱手的同一刻动了。他的刀没有劈,也没有刺,而是横着削向楚留香的双腿。这一刀的速度比前面那三刀慢了将近一半,但角度更低,更难防。楚留香没有后退——后退会撞上石阶的棱角。他把判官笔竖起来,笔尖朝下,迎着刀身来的方向轻轻一拨。笔尖触到刀身侧面的瞬间,他借了刀身本身的力度把刀的方向偏了约莫两寸,刀锋从他小腿外侧擦了过去,削下了一截裤脚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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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那个人收刀的动作很稳,刀收回鞘中,没有继续出手。他退后一步,站到了他哥哥旁边。前面那个人已经从泥土中拔出了自己的刀,正用袖口擦着刀身上的泥。他擦完之后把刀收回鞘中,抬头看着楚留香说了一句话:“你的笔点在我手腕上的时候,用的力道恰好能让我松手但不会伤到筋。你留了力。”
“你弟弟的刀插在土里的时候,你收刀的速度比出刀快了一倍。你在收刀的那一瞬间已经决定不再出第四刀了。”
前面那个人沉默了一拍,然后从腰间解下刀鞘,把刀连鞘一起放在了石阶上。他朝山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山下还有一拨人在等你。那拨人不是我这样的——他们不会因为拿错刀就停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沿着石阶朝山下走去,他弟弟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松林的暗影中。脚步声很快被松涛声吞没了。
楚留香把那把被击落的刀从泥土中拔出来,刀身完好,刀尖上沾了一点湿泥。他把刀擦干净,连鞘放在了石阶旁边的石头上,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苏蓉蓉。苏蓉蓉已经从松树阴影中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两步处,右手那根粗铜针还捏在指间。
“山下那拨人是谁?”她问。
“不知道。但他说的真话——山下确实有人在等。刚才那两个人只拦住了石阶的上半段,下半段还没有人走过。下半段如果有人埋伏,他们不会像这两兄弟一样先说话再出刀。”
苏蓉蓉把铜针收回包袱里,重新把包袱挎好。她朝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把石阶铺成一条灰白色的长带,一直延伸到松林深处。石阶两侧的松树在月光中投下密集的阴影,那些阴影连成一片,像是一张还没有被拉开的网。楚留香把判官笔收回袖中,迈步继续朝山下走去。他走得比之前快了一些,脚步落在石阶上的声音比之前更轻。苏蓉蓉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中被拉长又缩短,随着石阶的起伏不断地折叠又展开,像两页被风吹动的旧纸,正在一步一步地翻向最后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