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比外面看起来更深。
楚留香走了约莫半里之后,脚下的松针渐渐变薄,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碎石地面。他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前方的一排老松。那排松树在月光下投出一排平行的影子,影子之间的间距均匀,但其中一棵松树的影子比左右的都宽出一截,根部位置也多出了一团不规则的暗色轮廓。
他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侧身绕到了那排松树的上风处,蹲在一丛矮灌木后面。从下往上看,那棵松树的根部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和树皮颜色相近的深褐色短褂,背靠着树干,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搁在膝盖上,手里握着一根短哨。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如果不是楚留香先看到了他影子边缘那团暗色轮廓,单靠听觉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
楚留香蹲在灌木后面没有动。他在等,等那个人先动。蹲在树下的人等了约莫二十息之后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左手从身侧移到了膝盖旁边,手指碰到了一根横在地上的细竹管。竹管的一端连着另一根竹管,再连着一根更细的线,线沿着地面延伸向松林更深处。这套东西和石阶上那根蚕丝线加铜铃的布局是同一个路数,只是更隐蔽,更靠近地面。
楚留香从灌木后面站了起来。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树下的人听到声音之后立刻回头,但他的手已经来不及去够那根竹管了——楚留香的判官笔已经从袖中滑出,笔尖在月光中划了一道短弧,不偏不倚地停在了那人咽喉前方约莫三寸的位置。笔尖没有触到皮肤,但那人握短哨的手停在了半空。
“吹哨之前先想清楚一件事。”楚留香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蹲在树下歇脚的过路人闲聊,“你手里那个短哨的声音能传多远?我猜大约百步。百步之内你的同伴能听到,但百步之外就只剩下风声。你想让谁听到这个哨声?”
树下的人沉默了一拍,然后把短哨慢慢放回了膝盖上。他的左手也从竹管旁边收了回来,两只手都摊开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他抬头看着楚留香,月光照着他年轻的脸,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薄刃擦过之后留下的。
“你从藏经阁的侧窗跳出去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你不会朝山门走。”他说,“山门方向有人守着,你走松林是唯一的出路。这片松林里布了七道哨位,你刚才绕开了第一道,第二道在这里。第三道在前面那棵歪脖子松下,两个人。第四道在溪边,一个人。第五道在石壁后面,两个人。第六道和第七道在松林边缘,各一个人。你走到第七道的时候会正面撞上两个人,那两个人的兵器是双刀,配合了至少五年。”
“你把这些告诉我,是想让我换一条路走?”
“松林没有别的路。这片林子北面是悬崖,南面是石壁,东西两面都有人守着。你只能朝北走到底。但你走到第七道哨位的时候,如果能抢在那两个人出刀之前先打掉左边那个人的刀,右边那个人的第二刀会慢半拍。那半拍够你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楚留香把判官笔从那人咽喉前收了回来。他退后一步,看着这个坐在树根下的年轻人和他那双摊开的、没有任何兵器的手,问了一句话:“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年轻人把短哨从膝盖上拿起来,收进了衣襟里侧的口袋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松针,目光朝松林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两个人里左边那个三年前杀了我哥哥。我在这片松林里蹲了三年,一直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因为他和搭档永远站在一起,两把刀从来不会同时落空。但你如果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他会先出刀,他的搭档会迟半拍。他出刀的时候右肋会空出来,那个位置我盯了三年。”
楚留香看着这个年轻人,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道旧疤从颧骨延伸到耳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线。他把判官笔收回袖中,朝北面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话:“你哥哥的刀法是不是习惯先用右手刀封住对方的退路,然后左手刀从侧面切入?”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哥哥的习惯和你刚才描述的那两个人一模一样。”楚留香说,“你在这片松林里蹲了三年,学会了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去预判他们的刀路。但你刚才说你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你其实找到了,只是你不想用自己换他们的命。你刚才把第七道哨位的破绽告诉我,是想让我替你出手。我替你出手之后,你可以活着走出这片林子。” 悠悠书盟小说网
年轻人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衣襟里侧的口袋中,把那根短哨重新拿了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插回了树根旁边的泥土里。他朝松林北面走了几步,走在楚留香前面约莫两丈远的位置,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给后面的人带路。
楚留香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松林。走到那棵歪脖子松下时,带路的年轻人忽然放慢脚步,侧身闪入了一棵粗松的阴影中。楚留香看到前方约莫三丈处有两个人影并肩站在松下,两把短刀同时横在身前,刀身在月光中泛着冷光。左边那个人偏瘦,右边那个偏壮,两个人的站位之间隔了约莫一步的距离,脚步朝向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两个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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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距离那两人约莫一丈远的地方时,左边那个瘦子先动了。刀从右侧横劈而来,角度偏上,目标是他右肩。楚留香在刀锋到达之前侧了半步,让刀锋擦着他的袖口滑了过去,然后他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手里没有兵器,只是轻轻搭在了瘦子握刀的手腕上。他的手指一扣,力道精准地落在腕关节内侧那根控制手指张合的韧带上,瘦子握刀的手指猛地一松,刀脱手飞出,插入了三步外的松树干中。
右边那个壮汉的刀慢了半拍,按照常理,这半拍足够楚留香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去。但楚留香没有穿。他站在原地,用左手的判官笔轻轻点了一下壮汉握刀那只手的虎口。笔尖触到虎口的瞬间,壮汉的刀也跟着脱手了,两把刀一前一后插在同一棵松树的树干上,刀柄并列,像是被人刻意摆在那里的。 燃文小说网
楚留香从两人之间走了过去,脚步平稳,甚至没有加快。他走过之后,带路的年轻人从松树后面走出来,站在那个瘦子面前。瘦子的手腕还在发麻,右手垂在身侧无法动弹。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楚留香的方向跟了上去,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楚留香走出松林边缘时,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条下山的窄路。路尽头是一片灰白色的石壁,石壁侧面有一条天然的裂缝,裂缝外是开阔的田野和月光下的河流。他在裂缝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松林。松林深处传来两声短促的哨音,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用哨声互相通知。但哨音只响了两下就停了,没有再继续。
带路的年轻人从松林边缘走出来,在楚留香身后约莫五步处站定。他的右手插在袖中,左手垂在身侧,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碎石地面上,比之前短了一截。他开口说:“前面那道石壁裂缝通到山下,下去之后往西走两里,有一座废弃的驿亭。驿亭的柱子上刻着你见过的那种半圆标记。你到了那里会看到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有一面和你身上那面铜镜完全一样的镜子。那面镜子的背面刻的是收式全图,和你在塔底看到的不一样——塔底那面是拓印,这一面是童贯亲手刻的原件。”
楚留香站在石壁裂缝口,夜风从裂缝中灌上来,带着山下河水的潮气和泥土的气味。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人,开口问了一句:“你哥哥的刀,是不是也插在松林里某棵树的树干上?”
年轻人沉默了一拍,然后把右手从袖中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截已经褪色的旧布条,布条上绣着两把交叉的短刀,刀柄上各系着一根断开的绳头。他把布条收回去,转身朝松林深处走去,脚步声很快被风吞没了。
楚留香独自站在石壁裂缝前,月光照着他来时的路和前方的山口。他从怀中取出那面丝绢,又看了一遍右下角那个朱砂印。他把丝绢收好,侧身挤进了石壁裂缝。裂缝内部的石壁湿滑,生着厚厚的苔藓,脚下的碎石松动,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裂缝逐渐变宽,前方出现了一片被月光照亮的开阔地。开阔地的尽头果然有一座驿亭的轮廓,亭柱上的半圆标记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白色,像是被什么人用白灰重新描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