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日光在棚顶的竹竿缝隙中缓慢移动,从桌沿移到了茶碗边,碗中的水面折射出一道细长的光斑,正好落在笔杆那道旧痕上。
那人始终没有拿起笔。他只是看着楚留香指间那支笔的笔尖,像是在看一道已经被他看过很多遍的旧疤,如今换了一个角度重新出现在眼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一段话在出口之前已经被他反复压缩过很多次:我弟弟是左撇子。他从小用笔就用左手,他的笔杆磨痕在左侧。
你刚才握笔的时候先拨了半圈再用右手握,那半圈的拨转方向恰好是你把笔从左手位置调整到右手位置时需要的角度——你拨转的方向和左撇子的习惯相反,刚好抵消了磨痕位置对握持手感的影响。你拿到这笔才不到一天,就已经找到了适应它的方式。
你不出笔?楚留香问。
不出。那人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把碗放回去,放碗的时候碗底碰在桌面上的声音比之前重了一些,像是一个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的人在做一件日常小事时手腕微微用力了一下,你拿到笔之后先用过的、能适应它的,说明你配得上拿着它继续走。笔留给你,我坐在棚子里等你回来的时候再还我。
那你等我回来做什么?
等你告诉我第四页在哪里。童贯自尽那间房的位置,四页纸拼起来才能看到。你能找到前三页,第四页就不远了。等你拿到第四页之后回到这间茶棚,把四页纸的内容说给我听——我听完之后你再去少林拿第三页会容易得多,因为藏经阁里有一面八方铜镜,镜背刻的针法后半部需要用这四页纸的内容去映照才能看清。
楚留香把判官笔收回袖中。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茶棚的棚沿下方,日光被竹竿棚顶挡住了,他的脸落在阴影里。他问了一句话:你弟弟在落雁塔里是怎么死的?
被人从背后用判官笔点死的。点他后心的时候,笔尖从他左侧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穿过去,角度向上倾斜了约莫两分。用笔的人是从塔底走上去的,塔底的铜镜被调换了方向,我弟弟在第七层被镜面反射的日光晃了眼,那一瞬间的判断失误就被人抓住了。那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水面在碗中晃荡了几圈才恢复平静,用笔的人是我师父。他教我弟弟判官笔,也教他看镜子的方法。他教我弟弟怎么看镜中的影子,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利用那些影子取我弟弟的命。
楚留香没有追问下去。他站在棚沿的阴影中,能看见那人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他安静地等待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坐在这里等了我大半天,不只是为了看我用笔的姿势。你是在确认我身上的银针——那根从荒山枯树上取下来的银针,针身上的螺旋纹是朝左旋的。你们童家的针法,右旋是练功,左旋是杀人。
那人把茶碗放下。他的目光从楚留香的袖口移到他的衣襟处,那里的内侧微微隆起,像是藏了什么。他的声音压低了约莫半寸,语气却比之前更加平稳:你拿到的第二页纸上写着欲得全针需先得镜。但你还没拿到那面镜,就已经得到了左旋针。给你那根针的人,是不想让你活着走到少林寺的。左旋针用来杀人,练了会断自己的经脉。你能认出它是左旋而没有用它,说明给你针的人没料到你的眼睛比他的针快。
楚留香站在棚沿的阴影中,日光从棚顶边缘斜斜地擦过他的肩头。他把那根银针从袖中取出来,在日光下重新看了一遍针身的螺旋纹。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从针尾到针尖每一圈螺旋的深度都不完全一致,靠近针尾的几圈比靠近针尖的更深,力道在逐渐变浅——像是一个人在锉这根针的时候,最初用力很猛,越到后面越小心,像是怕在靠近针尖的位置锉断它。这种力度的变化恰好说明锉针的人在接近针尖的时候正在做一个更精密的决定,而针尖上那粒干透的血迹,正是在那个决定做出之后才被沾上去的。
他把银针收好,从棚沿下走出来,重新站到日光中。他看着茶棚里的人说了一句:你坐在这里等我,是因为你想确认我会不会用那根左旋针。我现在没用它,所以我还能从你面前走过去。那根针的针尖上的血迹,是你留下的?
不是。那人说,把茶碗端起来一饮而尽,碗底朝上在桌面上扣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干燥的木质响,那根针上的血迹,是我弟弟的。他在塔里被人点死之后,我师父用那根针在他眉心点了一个孔,针尖沾的血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我师父把针挂在庙后院的枯树上,是为了让后来的童家人看到之后知道他已经杀过一个人了。他是让所有姓童的人都知道自己下一个可能也会被同样的方式杀死。
楚留香沉默了一阵,然后他转过身,朝茶棚北面的山路走去。走出十几步之后,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比刚才远了一些,像是一段正在拉开距离的对话:你到少林寺之后,别走正门。从寺后西侧的石阶上山,石阶尽头有一道窄门,门框上刻着一朵莲花。你从那里进藏经阁,不会被守阁的僧人注意到。
楚留香没有回头,朝身后抬了一下手,示意自己听到了。他沿着山路继续北行,日光在头顶越过中天开始偏西时,地形逐渐抬升,山势变得更加陡峭,路两旁的树木从杂木渐渐变成了松柏,空气中多了一股松脂和干燥泥土的气味。他在一处山坳的转弯处停下来喝了口水,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茶棚已经被树影遮住了,只剩下岔道口那块界碑的顶部还隐约可见,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他正要继续赶路,目光落在脚下山路旁的一道石缝中。石缝里夹着一片暗红色的布条,布条边缘被撕得很整齐,像是被人用手扯下来之后叠了一下又塞进石缝里的。他弯腰取出布条,布面上用针尖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笔画细密,像是用极细的针尖在布面上划出来的:寺后莲花门,门轴左侧有一块活砖,砖后藏着一把铜钥匙。钥匙开第三排书架第三格下面的暗屉。暗屉里有你要的东西。布条的背面用同样的针尖刻着一枚图案——三个同心半圆,圆心处一个圆点,和他在铁盒盖子上见过的印记一模一样。他把布条收进怀中,和那些纸页放在一处。布料的边缘在收拢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一条旧线终于被穿进了该属于它的针眼里的声音,微弱而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