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出了落雁镇北门,沿着一条被荒草覆盖的旧道走了约莫两里地,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化。田野逐渐收窄,两侧的土坡上生满了野枣树,枝条横斜交错,在月光下投出一片密密的暗影。风穿过枣林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正在用指尖反复摩挲一把干枯的豆荚。
他在枣林边缘站了片刻。林间的小路弯弯曲曲,路面铺满了干枯的枣叶和碎落的枝条,踩上去几乎无声。他没有急着进去,先顺着林缘走了十几步,观察了一下枣林的密度和走向。枣树的枝干很硬,枝条上生着细刺,间距不算大,人要穿过去只能顺着小路走,岔开进林子会挂破衣物。小路在林中拐了两个弯之后被树影吞没了,看不清尽头通向什么地方。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干透的枣叶,在指间捻了一下。枣叶的边缘有一处被踩过的痕迹,叶脉被压扁了,像是有人不久前踩上去的。他把叶片放回原处,然后迈步走进了枣林。
小路比从外面看起来更长。两侧的枣树向中间倾斜,枝条在头顶交错成一道天然的廊顶,月光被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像一片被敲碎的银箔。他走了一小段路之后,速度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已经发现了前路两旁的几处细节——左侧第三棵枣树的根部有一截断枝,断口发白,像是刚折断不久;右侧第五棵树的树冠中有一片阴影的形状和其他树冠的阴影不同,边缘略微生硬,像是一个人蜷缩在枝条间。那人藏得不算深,但也没有刻意掩藏气息,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楚留香没有停下脚步,继续以同样的速度沿着小路往前走。当他走到那棵断枝处的时候,右前方约两丈外的一棵枣树上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个人靠在树干上懒洋洋地说话:你拿走了刘老头后墙里的东西,还拿了河边木桩上的笔。你身上现在至少有四样东西不是你的——笔、针、卷、板。你要过这片林子,留下一样,剩下的三样你带走。
楚留香停住脚步。他没有转头去看声音的来源,站在原地面对着前方的小路,声音平静地回答道:你让我留下哪一样?
笔。那支笔不是你的。
那支笔是河边那个人放在木桩上的。他让我拿走的。
树上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树枝间慢慢滑下来的:河边那个人让你拿笔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那支笔的来历?
没有。你告诉我。
又是一阵沉默。楚留香听到身后的树冠中传来一声极轻的枝条晃动声,然后一个身形从右侧的枣树上落了下来,落地时脚前掌先着地,几乎没有声响。那是个身材中等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一排细密的齿形纹——和他在姑苏城外见过的那种刀鞘花纹一致。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握刀,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着一枚即将被翻转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