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沿着河滩走了不到一里路,那阵桨声就变得更清晰了。不是一艘船,是两艘——一前一后,间隔约莫半里,桨声的节奏一长一短,像是有人在用某种特定的拍子传递着同一句口令。
他在一处凸起的土坡后面蹲下来,拨开面前的芦苇朝河面看去。上游方向果然有两艘船正在顺流而下。前一艘船身狭长,乌篷低矮,船头没有点灯,但借着月光能看到船头坐着一个撑篙的人影,身形瘦小,像是女子。后一艘船大一些,舱中透出暗沉的光,船尾坐着两个模糊的人影,像是一直保持距离跟着前船。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前船的船身上。船吃水比正常略深,船尾的吃水线几乎贴着船舷边缘,像是船底舱里确实装了很重的东西。他默默计算了一下船速和水流的方向,如果继续顺流而下,那艘船会在大约两炷香后经过他所在的位置。月光从云层中露出,照在船头的方向,他看到那艘船船头的竹篙上系着一块灰白色的东西——布料,像是从某件旧袍上撕下来的。 联盟书库
梅老头的灰布旧袍。
楚留香没有急着动。他从怀中取出那只铁匣,在土坡背面找了一处略微平整的沙地蹲下,把铁匣放在膝盖上。月光正好照在匣面上,那道从匣盖中央穿过的细缝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观察了片刻那道缝隙,注意到缝隙并不直——在靠近匣盖右端约一寸处略微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个极小的弯折角,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用指甲试着沿着那道缝隙轻轻划了一下。缝隙的深度均匀,边缘光滑,像是被某种极薄的利刃反复划过多次。他忽然想起桥墩石缝中那两根针的用法——他取出自己那根绣花针,将针尖对准缝隙右端那个弯折角的位置,斜着插了进去。针身进入缝隙约三分深时,他感到针尖触到了某种弹性的阻力。他顺着缝隙的方向轻轻横向拉动针身,像在绸布上划开一道口子一样,针尖在缝隙中平稳地滑过了整个匣盖的宽度。
匣盖发出轻微的声,从中间弹开了一道窄缝。他把绣花针收回,掀开匣盖。
铁匣内部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和木盒里的那层质地相同。绒布正中央放着一件东西——是又一枚铜指环,和他右手小指上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在于这枚指环的环面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他借着月光仔细辨认,字迹和木盒中那枚的笔迹一致,内容却不同:针有三根。你拿到第三根针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把指环取出来,放在掌心掂了掂。环身比手上那枚稍微厚一些,内侧除了刻字之外还有一道细细的凹槽,像是某种卡槽结构,能卡住什么东西的末端。他试着把绣花针的针尾放进那道凹槽中,针尾和凹槽刚好贴合,严丝合缝,像是专门为了这个用途而打造的。
铁匣底部还有一层薄薄的夹层。他掀开绒布,夹层里压着一张同样月白色的绸布,叠得极小,只有两指见方。展开之后上面没有绣图,只有一句话,用淡灰色丝线绣着:第四幅图不在布上,在你自己身上。你身上那件旧袍的里衬,翻过来。
楚留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袍。袍子是苏蓉蓉缝的那件,穿了好几天了,沾过泥水,染过油渍,右侧袖口还被柳树枝挂开了一道小口。他脱下外袍翻过来,在月下抖开,里衬的布料原本应该是一片均匀的月白色,但他顺着里衬边缘仔细看了一遍之后,在左肩内侧的位置看到了一排淡灰色的针脚——那些针脚不像是缝补用的,倒像是用极细的丝线绣出了什么轮廓。
他把袍子凑到月光下,沿着那排针脚的走向慢慢看过去。针脚构成了一行小字:船尾有暗栓,拔则舱散。
楚留香看着这行字,在那片安静的河滩上独自坐了片刻,把整件事的拼图在脑海中重新整理了一遍。那艘船底舱里装的是火药,这是桥面上的人亲口说出来的。船尾暗栓一旦被拔掉,船底舱板会散开,火药入水就会失效。梅小蝶在前一艘船上,他需要的只是靠近船尾,在那根暗栓被触发之前够到它。而船尾的位置距离水面刚好是一个正常人手臂能够到的范围——只要船速够慢,或者他够快。
他重新穿好外袍,站起身从土坡后面走了出来。两艘船已经又近了一段距离,前船的轮廓在月光中更加清晰了。他沿着河滩快速向下游方向跑了约莫百步,选了一处河道略微收窄的浅湾,那里的水流比别处慢,岸边有一棵倾斜的老柳,树干伸向水面,枝条垂入水中。
他踩着柳树的树干走到尽头,在枝条最密处蹲下,透过柳叶的缝隙看着河面。前船缓缓驶来,船速确实不快,像是有人在控制着桨叶的节奏。船头坐着的那个瘦小身影侧身对着他,那身影的轮廓他认得——确实是梅小蝶。她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姿势僵硬,像是被人叮嘱过不准回头。
船身经过柳树下方的水面时,楚留香没有直接跳上船。他先看准了船尾的位置,在船尾经过他脚下的一瞬间,他单手握住柳枝向下一荡,整个人在空中画出一道短弧,双脚落在船尾舱板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船身微微晃了一下,但船头的撑篙人似乎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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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船尾,手掌贴着舱板表面快速摸了一圈。舱板的接缝处用桐油灰抹得严实,看不出哪里有暗栓的痕迹。但他的指尖顺着接缝摸到船尾边缘的木板时,摸到了一处略微凸起的棱角——像是有一根细铁棍插在木板中,棍头被漆成了和舱板一样的颜色。他捏住那个凸起轻轻转了一下,铁棍纹丝不动。他又试着向外拔了拔,铁棍松动了大约半寸,舱板下方的水声忽然变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缝隙正在被打开。
他正要继续拔出铁棍时,船舱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梅小蝶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你来得比我想象中快了三息。
舱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张脸露了出来。那张脸很年轻,眉目清朗,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衫,腰间挂着一只扁平的竹筒——竹筒男。他坐在舱内的矮桌旁,手里端着一碗茶,茶面上浮着几片粗老的茶叶,和茶棚里那碗一模一样。
楚留香的手停在铁棍上,没有继续动。他看着竹筒男说了一句话:那艘装火药的船是你放的。
竹筒男摇了摇头。火药是真的,船底舱也是真的。但我不是放火药的人——我是截火药的人。船底舱里的火药已经被我换过了,现在舱里装的是河沙和碎砖,引线也断掉了。他放下茶碗,从桌下拿出一截已经被剪断的引线放在桌面上,真正的火药船在你们下游两里处。桥面上那个人告诉你的,是真话,但不完整。
那这艘船为什么还要放出来?
因为你不坐这艘船,就赶不到真正的火药船前面去。那艘船比这艘快一倍,一盏茶后就会经过断桥东面的浅滩。你从这艘船的船尾跳下水,顺流游两里,刚好能在那艘船进入浅滩之前拦住它。
楚留香听完之后,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截已经松动了半寸的铁棍。他把铁棍重新推回原位,舱板下的水声也随之消失了。他站起身,站在船尾的月光中,低头看着舱内的竹筒男,沉默了片刻之后问了一句话:你师父在石室那面镜子里放了一张纸条。纸条上说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你已经进了第三道门。第三道门之后是什么?
竹筒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楚留香说了一句话:第三道门之后是第四幅图。第四幅图在你身上,不在布上,也不在镜子里。你身上那件旧袍的里衬翻过来之后看到的船尾暗栓拔则舱散——那句话,是你自己看了第四幅图之后,由你自己绣上去的。
楚留香微微一愣。他低头看着自己翻开的袍角,那排淡灰色的针脚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那些针脚确实和他见过的所有绣法都不一样——不是梅老头的风格,不是苏蓉蓉的风格,更像是一个初学者用不熟练的手法慢慢绣出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再问,竹筒男已经吹熄了舱中的灯。船身在一片黑暗中重新恢复了平稳的行驶,月光照在船头,把梅小蝶端坐的轮廓勾成一道静默的剪影。楚留香蹲在船尾,手掌按着那根暗栓的位置,感受着船身在水面上平稳移动带来的细微震动。在他前方约两里处的黑暗中,另一艘船正以更快的速度顺流而下,船底舱里装满了真正的火药,引线已经燃到了三分之一。风声和水声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座夜穹之下静静倒数,等着一个人在这段距离里跑赢那根燃烧的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