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楚留香传奇之江湖召集令1

金陵城落了一场急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在青石板路面上留下薄薄一层水光,倒映着暮色中刚亮起来的灯火。楚留香站在船舱门口,望着河面上被雨点打碎又缓缓合拢的水纹,正打算转身回舱坐下,河岸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由远及近,在船头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

岸上站着一个穿蓑衣的人,看不清面容,蓑衣上的水珠在暮光中泛着细碎的白光。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铁筒,没有靠岸太近,隔着约莫两丈的距离扬手将铁筒抛向了船头。铁筒在船板上滚了两圈,停在楚留香脚前三寸处。蓑衣人没有多留,翻身上马,蹄声很快消失在河岸尽头的暮色中。

楚留香弯腰捡起铁筒。铁筒沉甸甸的,通体无纹,只在筒盖处压着一道暗红色的封蜡,蜡面上盖着一枚印章,刻的是并排的三柄长剑,剑尖朝上,剑身相交——江湖召集令的标记。他揭开封蜡拧开筒盖,从筒中取出一卷薄绢。绢上只有两行字,字迹端正有力,像是用铁笔蘸墨写成的:三日后,洛阳城西白马寺。持此令者,共议江湖危局。下方没有署名,只压着那枚三剑交错的印章。

楚留香把薄绢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卷好放回铁筒中。苏蓉蓉从灶台边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看了一眼铁筒上的封蜡印记,没有问他去不去,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第二天清晨,楚留香离开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苏蓉蓉站在船头看他撑船靠岸,把一只洗净的粗瓷碗递了过来,碗中盛着半碗温热的水。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还回去,转身沿着河岸朝城外方向走去。他没有带任何兵器,腰后只插了一柄随身短刀。那卷薄绢和铁环筒一起收在包袱底层,贴着他背部的衣料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从金陵到洛阳,快马要走五天,但他没有骑马,雇了一辆骡车沿着官道慢慢走。第二天傍晚经过一处驿站的时候,他遇到了第一个同样持令的人。那人坐在驿站门口的矮凳上,身形魁梧,面前的桌上放着半碗凉茶和一柄厚背大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的旧布条。他叫雷震,是衡山派这一代的首席弟子,三十六岁,在江湖上人称断岳刀。他看到楚留香从骡车上下来时目光稍微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凉茶喝完,往桌上扔了两枚铜钱,提刀起身走进了驿站的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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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在驿站外也找了一处空位坐下。掌柜端来半壶热茶和一只粗碗。他倒了一碗茶端起来,还没有喝到口中,便听到驿站东侧的马棚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声响——像是有人猛地合上了什么木盖,随即有人高声喊了一句来人!。声音还没落下,雷震已经从他的矮凳上站起来冲了过去。楚留香放下茶碗跟上去。马棚的门半开着,里面的干草堆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灰布长衫,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血线,血线很窄,像被极薄的刃片划过。人已经没了气息。

雷震蹲在那人身侧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检查了一下伤口边缘,站起来的时候面色很沉。一刀毙命。伤口平整,没有挣扎痕迹。杀他的人出手极快,快到这个人都没有来得及抬手挡一下。楚留香站在马棚门口没有进去,目光从死者身上移开,扫过马棚内部的地面。地面上除了干草之外还有几道杂乱的脚印,但大多数都在死者周围和门口方向。有一组脚印从死者躺倒的位置延伸到了马棚后墙的暗影中,然后在一扇半开的木窗下方消失了。窗沿内侧留有半枚鞋印,边缘清晰,是刚踩上去不久的。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那半枚鞋印。鞋印的纹路清晰整齐,像是有意留下来的,旁边还有一块被碰落的碎木屑,也被恰好在脚边。他站起身从马棚中退出来,回到驿站前院的矮凳上坐了下来。驿站内已经有人开始走动了,几个商贩模样的人围在远处议论着什么,驿站掌柜站在柜台后面,面色发白,手指反复擦着一只已经擦得发亮的铜壶。雷震从马棚中走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前院,他在走廊侧面的阴影中站了一阵子,然后走到楚留香旁边的另一张矮凳上坐下,把厚背大刀横放在膝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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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黑下来之后,驿站里陆续来了更多的持令人。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峨眉派女尼,背着长剑,在柜台前要了一壶热水便独自坐到了角落中;两个结伴而来的武当弟子,一个负剑一个持拂尘,进门之后扫视了一圈厅内,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还有三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穿着各色衣袍,彼此之间没有交谈。雷震始终坐在楚留香旁边的矮凳上,像一棵被钉在原处的老树,直到夜深了才站起来,提刀走进了驿站的客房方向。楚留香在他起身之后又在矮凳上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厅中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柜台后那盏油灯还燃着,将空荡荡的桌凳影子拉得斜长。他站起来走到马棚方向,推开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干草堆上已经没有那具尸体了,地面被草草清扫过。他走到后墙那扇半开的木窗前蹲下,窗沿内侧那半枚鞋印仍然留在原处。有人故意留下了这个印记,也许是要提醒他注意方向,也许是凶手在告诉他杀人的位置。

窗沿下面的墙根处有一块新踩出来的泥印,与马棚中杂乱的其他脚印不同,只有这一个,孤零零的,像是有人在这里单独站了一会儿。他蹲在黑暗中看着那一道泥印,在脑海中把驿站马棚和房间的方位画了一条连线。驿站中所有持令人加上自己一共九个人,还活着的八个分布在不同的房间中。雷震的动向他已经看在眼里,但其他人的房间位置他还无法一一掌握。他退出马棚合好木门,回到自己那间客房,合衣躺下,将那柄短刀放在了枕边伸手可及的位置。窗外的月光从薄窗纸中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暗痕。他在黑暗中闭了一会儿眼,但没有睡实,耳朵听着走廊方向任何可能传来的脚步和声响。这一夜后半夜驿站中再没有异动,但他在天快亮的时候,听到走廊尽头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下一个,该轮到谁了?那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给看不见的人听的。声音消失后,走廊重新陷入了沉默,只有驿站屋檐上的夜风在瓦片间断续地吹着,把远处马棚中的干草刮得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