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半掩着,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长长的吱呀声,像一条干涸的水流被强行拧开。楚留香推门的力道很轻,门扇只开了两尺宽就停住了。他没有立刻迈步进去,而是侧身站在门扇后面向内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比柳林渡北面那座大宅小得多,地面是夯实的黄土,长着几丛齐膝的野草。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能看到墙壁上挂着一排已经空了的铁钩。灶房在左手边,烟囱口被一块石板压着,灶台上一片灰白,显然很久没有生过火了。院子中央有一道车辙印,从门口直通到正屋门口,车辙的间距跟那辆无灯马车一致。车轮在正屋门口的泥地上碾出了两道较深的凹痕,然后原地调了一个头,又沿来路出去了——马车在这里停过,卸了东西,然后走了。
胡铁花从门扇另一侧探进头来看了一圈,没说话,先把砍刀从腰间换到手里握着,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姬冰雁跟在最后,他进院之后没有看正屋,而是绕到灶房侧面查看了一圈墙壁和檐角。楚留香走到正屋门口弯腰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凹痕边缘的泥土已经被风吹干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硬化,那辆马车离开这里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他直起身走进正屋。屋内的陈设比外面看起来更空,四面墙上的铁钩依次排列,钩面没有灰,像是被什么软布反复擦拭过。墙角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截扎口袋用的细麻绳,绳头被利落地剪断,断口整齐。他蹲下来捡起一截麻绳看了看——跟矮个子肩上那只布袋子袋口的扎绳材质一致。
东西在这里被换过手。楚留香把麻绳收进袖中,马车在这里停了,车厢里的布袋被取下来拿进了这间屋子。然后又有人把这间屋子里的另一件东西装进同一辆车带走了。
胡铁花站在门口听他说完,把砍刀的刀尖拄在地面上,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在屋内四壁那些空铁钩上扫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数钩子的数量。
灶房方向传来姬冰雁的声音:过来看。
楚留香和胡铁花走过去。姬冰雁蹲在灶房后墙与地面相接的墙角处,用手拨开一堆积了半人高的枯藤和碎瓦。墙根处露出一道窄缝,缝口边缘的砖石被磨得光滑发亮——那不是自然风化的结果,是有人在长期使用这道窄缝时用身体蹭出来的。窄缝后面是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夹道两侧的墙壁是夯土筑成,壁面干燥,地面上铺着一层被踩实了的细碎炭灰,炭灰上还能看到几行新鲜的鞋印,鞋印的方向朝向内部。
地道?胡铁花蹲下来探了探头,夹道深处漆黑一片,但有一股从深处涌上来的气流带着淡薄的腥味和煤油味,像是跟远处某个更大的空间相连。
楚留香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握在手中,侧身挤进了窄缝。夹道比他想象的要长,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变宽,顶部的空间开始升高,两侧的墙壁也从夯土变成了青砖。他放慢脚步,将刀尖压低,听着前方传来的声音。前方隐约有灯光,昏黄稀薄,像是隔了几层布幔渗出来的。他走到灯光来源处,发现夹道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中透出光,门板背面钉着一层用来隔音的旧棉布。
他推开门,门后是一间比外面那座院子大得多的地下室。地面是夯实的,四壁的油灯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地下室的中央放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幅摊开的宫城地图——正殿、偏殿、水渠、窄院、更衣间全部标注齐全,楚留香一眼认出了他走过的那条路线。地图旁边放着一只打开的铁皮匣子,匣内空着,底部残留着暗黄色的绸布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