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河道下游的沙坑被填平之后，整片旷野看起来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风从河床表面刮过，把新填的干土吹散了一层，覆上一层薄薄的细沙。再过两天，连那些被铁索压过的草茎都会重新立起来，把所有的痕迹盖住。 原著小说网

楚留香沿着旧河道走了大约一里地，在河道拐弯处被一处陷落的土坡挡住了去路。他绕上坡顶站了片刻，目光越过这片干涸的旧河床望向白城子的方向。那些石墩子还立在远处，灰白如旧，像一排被风沙打磨了几百年的老骨头。矮山、盐碱地、干河床、枯灌木丛——这些地名从今天起重新变回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就像那张羊皮图上被抹去的中心区域一样。

韩三爷从后面走了上来。他没有说话，在楚留香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卷从洞厅中捡来的丝帛，展开看了一眼又卷好。丝帛上的字他看不懂，但那些笔画整齐排列的痕迹让他多看了几息。

这卷东西我带走了。他说，回去之后找人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如果有什么值得知道的事，我会找人传话给你。

楚留香没有拒绝。你打算怎么找传话的人？

金陵城外那间茶馆。你从那里出发的，回来也会经过那里。韩三爷把丝帛卷重新收进怀里，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尘。他转过身的动作很轻，走了几步之后侧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那老头的话，我信了一半。他说铁匠铺门框内侧有炭笔记的窄道入口位置。回头我路过青石关的时候会去看一眼。如果真有，就留着。如果没有，就当没这回事。

他的身影沿着土坡的另一侧走下去，刀鞘在身侧轻撞着衣摆，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响。风从土坡上方灌下来，把他走过的脚印一层层覆成新的沙面。

楚留香目送他走远之后，也转身继续往前走。他在黄昏之前走出了旧河道所在的区域，重新踏上通往关内的土路。路边偶尔有废弃的驿站残墙，他走过的时候没有停留。他记得柳无烟走的方向是青石关，韩三爷走的方向是旧商道东段，山羊胡的手下从盐碱地边缘撤走之后大概也会各自散开。每个人的方向不同，但都离开了这片地方。

两天之后，他经过了青石关。

他没有进关，只是在关外那片矮山的坡面上站了一会儿。青石关的轮廓在暮色中跟上次看到时一样——石墙灰暗，拱门下透出几盏灯火的微光，铁匠铺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他看了一眼铁匠铺门口的方向，门框上没有什么显眼的炭笔痕迹。也许韩三爷已经来看过了，取走了该取的东西。也许那些痕迹本来就是老头为了让众人安心而编出来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东南方向走。

又走了三天，地貌从黄土和碱壳变成了松软的泥地和绿色的矮草，偶尔有零星的村落出现在道旁，炊烟从土屋顶上升起来，狗在树荫下打盹。人烟越来越密，关外的风和沙被远远抛在了身后。第五天傍晚的时候，他进了金陵城。

城中一切如旧。街上的小贩还在吆喝，秦淮河上的画舫还在漂着，酒楼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他走在人群中，身上的衣袍落了风沙的痕迹，靴口还有干河床的细沙嵌在皮面的褶皱里。他绕了几条巷子，穿过一片窄街，走到了城外那条小河旁。

他的船还在。船头拴在旧木桩上，舱内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在低头翻书。楚留香踩着跳板上了船，推门进去的时候，苏蓉蓉放下书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先是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袖口那道被窄刃刀划破的口子上，又移到他靴口嵌着的沙粒上，最后回到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