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面的光,在慢慢变多。
楚留香没有把铁门重新锁上。他只是把门推开到最大,用一块石头卡住门角,让晨光能够长驱直入地灌进去。那些灰影起初还挤在光线边界处不敢往里挪,但阿七蹲在洞口一直朝它们招手,一个接一个的灰色身影终于鼓起了勇气,爬过门槛,蹭到了洞口的碎石地面上。
第一个出来的灰影趴在地上,把脸贴在温暖的沙土上,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它浑身的皮肤呈深灰色,粗糙得像老树皮,四肢的长度比例严重失调,手指比正常人多了一截关节。但它趴在那里的姿态,却像一只终于回到了窝里的流浪狗。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陆续走出来。它们每只都不一样——有的脊背隆起,有的走路一瘸一拐,有的没有头发,有的嘴唇是深紫色的。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赤红色的双目在接触到阳光的那一刻,会不自觉地眯起来,然后慢慢睁开,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颜色。
楚留香数了一下,一共出来十二只。矿洞里面应该还有,但那些可能已经太虚弱了,挪不动了。
他走到矿洞深处,在黑黢黢的通道尽头看到蜷缩在岩壁角落的白毛巨影。它比之前瘦了整整一圈,白色的毛发结成大片大片的硬痂,呼吸极其缓慢,每呼出一口气就停顿很久才吸下一口。它看到了楚留香,那双赤红的眼睛动了动,但没有站起来。
楚留香在它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它头顶的硬痂。白毛巨影低低地发出一声粗哑的呜咽,像一头被过度劳役的老牛终于被人松开了枷锁。他撕下一截衣摆蘸了水囊里的水,慢慢擦掉它眼角结出的污垢,露出下面那双深红色的眼睛。
走吧,他轻声说,外面有太阳。
白毛巨影挣扎着撑起前肢,摇晃了几次才勉强站起来。它的体型比那些灰影大了一倍有余,走起路来整条矿道都在微微震动。楚留香跟在它后面,看着它一步一步挪到洞口,在阳光下将庞大的身躯慢慢趴平,下巴搁在前肢上,闭上了眼睛。
阿七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身边围了三只灰影,都靠着它的腿蜷缩着。其中一只正在啃楚留香掰碎的干粮渣子,啃得很慢,像牙龈没长全一样。阿七没有吃东西,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最近那只灰影的头上,轻轻摩挲着它粗糙的顶皮。
那场景看起来有点怪——一个惨白的人形怪胎坐在灰影堆里,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灯塔。
楚留香走到阿七旁边坐下,从水囊里倒了些水给那些灰影喝。十二只灰影挤在洞口周围,有的趴着、有的坐着、有的用迟缓的目光追着飞过的鸟看,像是第一次见到会动的东西在天上飞。
你打算把她们带到哪儿去?阿七忽然问。
楚留香想了想。及乐楼废墟太凶、冰渊被毁了、沈家庄不可能收留这么多异化的人形物、药婆庄子太小装不下。他需要一个够偏远、够隐蔽、又有人能照顾它们的地方。
关外深处有一片谷地,他说,我认识那里的一个老牧民,他养牲口的地方很大,跟外面隔绝。先把它们送到那里去,慢慢调养。等它们恢复一些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阿七点了点头。它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那双幽蓝色的眼睛中终于有了一丝之前从未见过的平静。
我也去。它说。
楚留香看了它一眼,笑了一下。我知道。
那天他们在矿洞外面待了一整天。十二只灰影和白毛巨影晒了整整一天的太阳,到了傍晚的时候,其中几只已经能站起来走几步了。楚留香又掰了几块干粮分给它们,把最后的水囊也倒空了,看着那些灰色的舌头一点点舔干净沙地上的每一滴水痕。 联盟书库
天黑之后,他没有走远,就在矿洞口外面的沙地上生了堆火。那些灰影怕火,本能地缩回了洞口边缘,但阿七坐在火堆旁边,它们就又慢慢蹭回来了,挤成一堆围在阿七脚边,像一群受了惊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可以蜷缩的角落。
楚留香拨了拨火堆,火星溅上夜空,像小小的萤火虫。
他忽然想起许忘忧说过的那些话——那些死掉的人,不能白死。也许这十二只灰影和一头白毛巨影,就是那些死在及乐楼和冰渊里的人最后留下来的东西。它们不是人形了,神志也支离破碎,但它们还活着。而活着,就有继续的可能。
火堆噼啪响着,将周围一圈灰色的影子映得温暖。阿七靠在一块石头旁闭着眼,一只手搭在最近那只灰影的背上,呼吸均匀绵长。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睡着过了。
楚留香往火里添了一根干柴,靠着骆驼坐在沙地上,合上了眼。
明天还要赶路。去关外那片谷地,找那个老牧民。路上要带足够的水和干粮,十二只灰影加上一头白毛巨影走不快,按这个速度大概要走十来天。但没关系,走慢一些也好——它们需要时间适应阳光和旷野。
火堆暖融融的,夜风从大漠深处吹来,到了火堆边缘就变成了一缕温热的微风。
楚留香拉了拉羊皮袄子的领口,在星光和火光之间,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