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关外，天地就变了。
金陵城里的繁华、太湖水面的烟波、沈家庄祠堂的香火，全都被甩在身后。眼前只有一片苍黄的沙海，风卷着细碎的石粒打在脸上，每走一步靴子就陷进滚烫的沙子里半寸。楚留香骑着骆驼走了五天，水囊喝干了两袋，终于在第六天傍晚看到了逍遥侯说的那片绿洲。
绿洲比想象中小，一汪浅水、几株歪脖子的胡杨树、一圈枯黄的芦苇。水边的泥土泛着白色碱花，踩上去咔嚓作响，整个地方看上去像一块被遗忘在沙漠里的破抹布。楚留香从驼背上跳下来，牵着骆驼走到水边灌了一肚子水，然后开始找那口枯井。
他在绿洲边缘转了半圈，在一丛胡杨树的背后找到了井口。井沿是用青石砌的，表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确实刻着一只三足乌鸦。乌鸦的造型古朴粗犷，线条简单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两只眼睛的位置被磨得发亮，像是被无数人用手指反复触碰过。
楚留香蹲在井边，从靴筒中抽出一柄小刀，在左手食指上轻轻划了一道。血珠涌出来，他伸手指按在那只乌鸦的右眼上，用力压了三息。井底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响，像什么机关被触动了。
他探头往井里看去——井底确实有一块石板，此刻正在缓缓下沉，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洞口边缘有铁制的踏脚，盘旋向下，壁面上隐隐有风干的血迹痕迹，旧迹叠新痕，像是经常有人使用这条通道。
楚留香将骆驼拴在胡杨树上，系好水囊和干粮，侧身翻入井口，踩着踏脚一级级下行。通道狭窄逼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空气重新变得潮湿阴凉，带着一股熟悉的陈腐药味——跟冰渊地下那种味道一模一样。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只黄铜的把手，锈迹斑斑，用力一拧就吱嘎作响地开了。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四壁嵌着油灯，全部亮着昏黄的光。石室中央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册子，旁边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水渍沿着杯壁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片深色。
有人刚走。
楚留香快步走到桌前，翻看那本册子。册子里记录的是最近的转移日志——药人十七号至三十一号，精神状态稳定，肢体硬化程度良好，暂无排异反应。白影七号，情绪失控频率增加，已单独隔离。总体评估：北宗存货维持率七成，待新指令。
最后一页记录是三天前写的。也就是说，三天前这里还有人，而且是在正常运转的。但在他抵达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这里的人撤走了——桌上半杯水还没干，茶渍的痕迹边缘还是湿润的，说明没走远。
楚留香放下册子，目光在石室中快速扫过。除了木桌和油灯之外，石室的西墙角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他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两壁各有一排铁栅栏小室，大部分已经空了，只有最尽头的一间还亮着暗红色的光。
那间小室的栅栏上挂着一盏红色的油灯，里面蜷缩着一个人形的东西。楚留香走近了几步，认出那是之前在冰渊对抗过的白影容器——那个被逍遥侯说是用二十年培育出来的容器，此刻正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惨白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叠加的伤痕，幽蓝色的眼睛闭着，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浅而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