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木屋出发后,路越走越窄。到第二天午后,所谓的已经变成了采药人用刀在灌木丛中砍出的断续痕迹,有些段落甚至要靠认树干上残留的旧刀疤来辨别方向。夏雪宜背着少年走在前面,金蛇剑用来拨开挡路的藤蔓和枝条,楚留香跟在后面,折扇偶尔夹住一根回弹的树枝替自己扫清障碍。
山势在持续抬升,空气变得凉而稀薄,呼吸间能看见淡淡的白气。少年清醒的时候多了起来,趴在背筐边缘看两边的风景,偶尔指着某只飞过的鸟或某丛不认识的花问是什么。夏雪宜大部分时候答不上来,楚留香倒能认出几种——他在江南见过类似的品种,只是西南的更大更艳。
走到第三日中午,前方豁然开朗。他们从密林边缘走出来,眼前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谷底平坦开阔,一条溪流从北侧的山崖上挂下来,形成一道细长的白练。溪水在谷中蜿蜒流过,两岸是肥厚的黑土,长满齐膝的野草。四面山峰高耸入云,山腰以上常年缠绕着不散的白雾,看起来像被神仙用纱巾围了一圈。
这就是云雾岭。夏雪宜把背筐放在地上,站在谷地边缘,声音很轻。他解下金蛇剑插在脚边的土里,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片山谷的空气全部装进胸腔。
少年从背筐里爬出来,赤脚踩在草地上,被野草尖刺得缩了一下脚,然后咯咯笑着跑了两步,又回头看夏雪宜。那两步跑得不算稳,但比起半月前卧床不起的样子,已是天壤之别。
楚留香走到溪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尝了尝——清冽甘甜,是山泉从岩层中过滤后渗出来的。他又抓了一把溪边的土,捏在指间搓了搓,土质松软湿润,带些微黑色,一看就是腐殖质极厚的肥田土。
这地能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溪水灌溉,四面环山挡风,冬暖夏凉。你那个商人朋友存的三万两,在这里买地盖屋,足够过上很好的日子。
夏雪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并肩看着这片谷地。远处的瀑布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水声远远传来,像一首循环往复的曲子。少年已经蹲在溪边看水里的鱼,手指伸进去搅动水面,惊得小鱼四处逃窜,他便笑起来,酒窝在脸颊上深深陷进去。
我以后在这里给他盖一间木屋,夏雪宜忽然开口,指着溪对岸一片向阳的坡地,那边阳光好,冬天不冷。屋前种一排青菜,屋后种几棵果树。等果树长高了,他可以在树底下读书。
楚留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坡地确实合适,地势平缓,光照充足,离水源又近。那你自己呢?他问,你住哪?
夏雪宜沉默了一下,伸手从土里拔出金蛇剑,横托在掌心看了看,剑身上的波浪纹路倒映着天光和山影。我住在能看见他屋子的地方就行。不用太近,也不用太远。 原著小说网
他把剑重新插回腰间,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楚留香从未见过的松弛——像是这柄跟了他半辈子的金蛇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那么紧绷的摆放位置。
傍晚时分,他们在溪边生了火,用干粮和溪水煮了一锅简单的粥。少年喝了粥就靠着夏雪宜的膝盖睡着了,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火光照着他们三个人的脸,楚留香的月白衫子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夏雪宜的玄色劲装上有好几处被枝条划破的口子。
明天开始盖屋。夏雪宜望着火苗说,这山里不缺木头,但需要工具。我后天下山去镇上买斧子和铁钉。
楚留香把一根柴添进火堆,火星溅起来,在夜空中亮了一瞬又熄灭。工具的事不急。有个更急的问题——你那个跑掉的追兵,他们虽然找不到云雾岭的具体入口,但会封住山外所有的采购点。你一下山,就会被他们发现。
夏雪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确实是个问题。云雾岭虽好,但完全自给自足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里他们必须从外界获得工具、盐巴、铁器这些必需品。
我去买。楚留香说,语气像在说我去倒杯茶那么平常,他们认得你,不认得我。镇上的人只见过你,没见过楚留香。我去采购,带到岭脚的老松树下,你半夜去取。 妙笔小说网
夏雪宜转头看着火光中楚留香的侧脸,那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焰心。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这本来不关你的事,但话到嘴边换了:你打算在云雾岭待多久?
楚留香想了想,折扇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待到那排青菜长出来吧。我可不想还没吃到就饿死了。
夏雪宜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浮了起来,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甚至能看见眼角也牵动了一点细纹。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柴,看着火舌慢慢把它包围、吞没,然后变成一截暗红色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