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南闷热得像蒸笼,西湖水面泛着腻人的绿光,连游船都懒洋洋地泊在岸边。楚留香靠在望湖楼二楼的栏杆边,手里转着一只青瓷酒杯,目光落在湖心那艘缓缓移动的画舫上。
画舫很普通,青布帘子半卷,舱里隐约坐着一个人。不普通的是那画舫的船头插着一面小小的黑旗,旗上绣着一条盘曲的金蛇,蛇眼用赤色丝线刺成,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两点凝固的血。
金蛇郎君。楚留香把酒杯搁在栏杆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杯壁,他到杭州来了。
对面坐着的陆昭这次没有穿飞鱼服,只一身便装,但腰间的绣春刀还是露了一截刀柄。他压着声音:朝廷接到密报,金蛇郎君夏雪宜三日前在嘉兴劫了官银十万两,连杀七个押运官兵。按脚程推算,他今日该到杭州。但他的画舫就这么明晃晃地停在西湖上——
是等我。楚留香接过话头,嘴角微微扬起,他在嘉兴劫官银的时候,特意留了封书信在尸体上,信上写了我的名字。夏雪宜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留无名之账。他要找我,又懒得满江湖打听,就劫一注官银,让官府来找我。
陆昭皱眉:你打算怎么办?
他既然在西湖上摆好了阵势,我要是不去,岂不是显得怕了他?楚留香直起身,整了整月白长衫的衣襟,把那柄寒梅折扇插在腰间,陆千户,你带人在岸上接应就行。金蛇郎君不是雷三那种黑帮头子,他邀的局,旁人掺和进去反而坏事。
他走下楼,在湖边雇了一条小舟,慢慢划向湖心那艘画舫。越靠近时越看得清楚,画舫的帘子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玄色劲装,身形削瘦但肩背挺直如标枪。那人面前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有一壶酒,两只杯。
楚留香的小舟靠上画舫时,帘子无声地卷了上去。他终于看清了金蛇郎君夏雪宜的面容——约莫四十岁年纪,颧骨高耸,鼻梁如刀削,一双眼睛细长上挑,瞳色极淡,近乎琥珀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搁在桌上的右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陈旧的伤疤,像是被利器贯穿后愈合的痕迹。 妙笔小说网
楚留香。夏雪宜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尾音,像砂纸擦过金属面,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楚留香跨上画舫,在矮桌对面坐下。桌面上那壶酒正冒着热气,他嗅了嗅——是绍兴老酒,年份不浅。夏先生用官银引我出来,这见面礼未免太贵重了些。
夏雪宜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忽然嘴角微微一动,算是笑了一下。十万两银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要的是个公平的机会——江湖上人人都说楚留香轻功第一、智谋无双,我金蛇郎君不服。
他说话时,左手一直放在桌下。但此刻他缓缓伸出左手,楚留香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柄形状奇特的长剑——剑身通体金黄,呈波浪状弯曲,宛如一条盘曲的金蛇,剑尖分叉如蛇信,在日光下泛着流动的金属光泽。剑柄铸成蛇头形状,蛇眼嵌着两粒墨绿宝石,正对着楚留香的方向幽幽发光。
金蛇剑。楚留香的目光在那剑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回到夏雪宜的脸上,传闻这剑重七斤三两,金铁混铸,剑身柔韧可弯。夏先生用它杀了多少人?
夏雪宜把剑横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剑脊的波浪纹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记不清了。够用就行。
他忽然抬眼看楚留香,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西湖的水光:后日午时,灵隐寺后山的飞来峰顶。你我二人,只带兵器,不带旁人。我不杀你,只是要分个高低。你若赢了,那十万两官银我原封不动奉还,外加我自己的一万两赔罪;你若输了——
他顿了顿,把金蛇剑缓缓举起,剑尖分叉处对准楚留香心口的方向:我要你那柄折扇。江湖上都说楚留香的扇子比刀剑还快,我想见识见识。
楚留香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时带着微辣的暖意。后日午时,飞来峰顶。但我有个条件——不管输赢,画舫上这壶酒得喝完再走。
夏雪宜的嘴角又动了动,那个近乎微笑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他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举起来朝楚留香虚虚一敬,琥珀色的眼睛在杯沿上方明亮如两点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