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的入口藏在一座半塌的烽燧下方,石板移开后,幽深的阶梯盘旋向下,壁龛里点着掺了尸油的蜡烛,光焰呈现诡异的青色。楚留香贴着阴影潜行,狗剩跟在身后,两人腰间的短刀都已出鞘。 八零电子书屋
阶梯尽头豁然开朗——这是一座利用天然溶洞扩建的地下宫殿,穹顶高达十丈,四周岩壁上凿出层层叠叠的窑洞,住着大约三四百号匪徒。但此刻气氛异常压抑,所有匪徒都集中在中央广场上,围着那口被黑袍人抬进来的棺材。
棺材是黑铁铸成,表面刻满扭曲的突厥古文字,缝隙里渗出暗色液体。黑袍人中为首者揭开兜帽,露出一张干瘦如鹰的脸——是流沙匪帮的大当家马行空。他抬手示意安静,声音沙哑:古突厥王的血祭棺重现,今夜需用活人血饲,才能保住地下城三年的平安。
楚留香在暗处冷笑。什么古王血祭,不过是匪帮震慑手下的把戏。但他注意到棺材盖边缘确实有古老的封印痕迹,而且棺底渗出的液体落地后竟腐蚀了石板,冒起淡淡白烟。
那姑娘还关着?马行空问身旁的二当家。二当家是个独眼胖子,点头哈腰:在地牢,今晚子时正好满月,时辰最吉。
楚留香心中一紧——姑娘?他摸出怀里那半枚玉环,红绳与骸骨上的系法完全相同。匪帮三个月前劫了什么人?
狗剩,他附耳低语,你认不认识那独眼胖子?
狗剩眼神凛然:就是他!去年劫商队时,他亲手杀了三个镖师。那商队...是往玉门关送军饷的。
楚留香望着广场上的棺材和匪徒,脑中快速盘算。强攻不可能,三百多悍匪外加地形优势,他和狗剩就是送死。但若利用那口棺材作文章...
他忽然起身,白衣飘飘从阴影中走出,折扇虽只剩骨刺,但平举时月光(透过穹顶天然孔洞)照在他身上,竟有几分谪仙气势。
马大当家,他朗声说,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广场骤然安静。所有匪徒转头盯住这个凭空出现的白衣人,刀兵齐举。马行空眯起鹰眼,上下打量片刻,忽然笑了:楚留香?你这盗帅不在中原偷香窃玉,跑大漠来做什么?
来给大当家送一份大礼。楚留香负手而立,神态从容得好像他不是站在三百悍匪中间,而是在江南茶楼谈生意。突厥右贤王阿史那隼的万人队,正往西北撤退,身后留下了三百匹军马和无数辎重。大当家若有意,咱们可以做个交易。
马行空冷笑:我凭什么信你?
楚留香忽然指向那口黑铁棺材:就凭我能告诉你,那棺材里的不是什么古突厥王,而是三个月前你劫的那支商队——押运的是朝廷拨给玉门关的震天雷火药。棺材上的古文字是有人后刻上去的,为的是掩盖火药的气息。你若在子时开棺,整个地下城都会被炸上天。
此言一出,黑袍人面面相觑。马行空的脸色变了数变,独眼胖子更是后退两步,额头沁汗。楚留香其实全是猜测,但当他看见胖子那副心虚模样,便知自己赌对了。
你、你怎么知道?独眼胖子脱口而出。
马行空猛地瞪了手下一眼,再转向楚留香时,目光已从轻蔑转为凝重:楚留香,你究竟想怎样?
很简单,楚留香展开三根扇骨,在指间转了个花,第一,放了你们地牢里关的人;第二,用那三百匹军马和辎重,换我青石堡需要的水粮和药品;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匪徒,忽然正色:第三,借我一百个能骑善射的人,随我回援玉门关。突厥人不会只攻青石堡,他们真正的目标是玉门关。若玉门关破,整个河西走廊尽失,你们这地下城也保不住。
广场上沉默良久。马行空盯着楚留香的眼睛,忽然拍掌大笑:好一个楚留香!空口白牙就想调我的兵?但你方才说的震天雷——确实是我手下那帮蠢货误劫的。那东西放在地窖里三个月,老子天天担心它炸。
他转身挥手:放人!然后把库房里那些羊皮水囊和药包都搬出来!
地牢的铁门打开时,楚留香看见里面踉跄走出一个少女,蓬头垢面但眼神锐利。她手腕上果然系着红绳,绳端玉环只剩半枚——与楚留香怀里那半枚正相合。 乐读书屋
你...少女瞪着他,声音嘶哑,你怀里那半枚玉环哪来的?
楚留香掏出玉环递过去。少女接过时手指颤抖,忽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爹...我爹...
那哭声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惊起栖息在穹顶的蝙蝠。楚留香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少女把两半玉环拼合,泪水滴在裂隙处,像缝合一道看不见的伤口。这少女正是校尉苦寻不得的闺女,也是校尉临死前念念不忘的那半枚铜钱的主人。
当夜,楚留香带着少女、狗剩和一百二十名匪帮骑手,以及满满三十驮水粮药品,从地下城秘密通道绕出废墟。沙地上月光如霜,马行空站在烽燧顶送行,忽然高声道:楚留香!你若真能守住玉门关,往后流沙匪帮给你当马前卒!
楚留香勒马回头,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他扬了扬手中修复好的折扇——扇骨已用地下城找到的玄铁重铸,扇面虽空,但锋芒更胜从前。
一言为定。他说,声音随马蹄声消散在大漠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