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住的客栈叫“如意居”，坐落在京城东市的一条小巷里，不大，但很干净。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妇人，姓王，人都叫她王三娘。王三娘眼尖手快，嘴也甜，见了谁都笑眯眯的，但楚留香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他住了三天，王三娘从来没有问过他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个开客栈的，不该问的不问，这是本事。

“楚公子回来啦？”王三娘端着一碗热豆浆从厨房里出来，笑眯眯地递给他，“一晚上没睡吧？眼底下都青了。”

楚留香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笑道：“三娘好眼力。”

“不是我眼力好，是你这碗豆浆里面加了安神的东西，”王三娘压低声音，“昨晚你出去之后，有人在客栈外面转了一夜。我没敢睡，替你看了一夜的门。”

楚留香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人？”

“不知道，”王三娘摇头，“穿着黑衣，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但他没有进来，只是在外面转。转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走。”

楚留香放下碗，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三娘，这间房我再住三天。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不在。”

“如果有人闯进来呢？”

楚留香笑了笑：“那就让他闯。”

他上了楼，推开房门，屋里一切如旧。他坐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京城东市的早晨很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各种叫卖声混在一起，像是煮开了的粥。

那个在客栈外面转了一夜的人是谁？纪纲的人？不像。纪纲知道他在哪里，不需要派人来转，直接进来抓人就行了。锦衣卫抓人，从来不需要偷偷摸摸。

那会是谁？

楚留香将折扇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但他的大脑停不下来。他一直在想那个“举报”他的人。那个人不但知道他要进宫盗玉玺，还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从哪条路线走。这说明那个人对他非常了解，了解到了让他不安的程度。

江湖上了解他的人不多。

有一个人，非常了解他。

楚留香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慕云天。

他没见过慕云天，但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个人的传说。慕云天，江湖人称“天下第一”，也有人叫他“不败神话”。他出道三十年，与人交手数百次，从未输过。他的武功有多高，没有人说得清楚，因为每一个跟他交过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终生不愿再提起那一战。

有人说他的剑法是天下第一，也有人说他的掌法是天下第一，还有人说他的轻功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所有人都同意一件事——慕云天是当世武林最可怕的人，没有之一。

楚留香以前不信。他觉得“天下第一”这种称号，多半是吹出来的。江湖上每年都有新的“天下第一”冒出来，然后又很快被人打败，销声匿迹。真正的高手，不需要这种虚名。

但这一次，他的直觉告诉他，慕云天不是被吹出来的。那个人是真的强，强到了让人不敢轻视的地步。

问题是，慕云天为什么要对付他？他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慕云天没有理由设局害他。

除非——有人请慕云天出手。

楚留香的眉头皱了起来。能请动慕云天的人，不多。皇帝是一个，但皇帝没有必要通过慕云天来抓他，锦衣卫就够了。还有谁？他想不出来。

他不再想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楚留香是被一阵琴声惊醒的。

琴声从窗外飘进来，悠扬婉转，像山间清泉，又像林间微风。他睁开眼，窗外已经是黄昏了。他竟然睡了整整一天。

琴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近，像是在他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