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把那包旧首饰摊在缝纫组的长条桌上时,手指头还在抖。桌面上有层薄灰,是白天剪布料落下的棉絮混着灰,灰扑扑的一层,首饰搁上去,金饰的棱角陷进灰里,留下几道细印子。她把当票一张一张码齐,票面发黄,边角卷着,最早那张是六三年的,当铺的红戳已经洇得模糊,像一块洗褪色的布头。
缝纫组的刘大姐从镜片上方看她,没说话,手里的剪子搁在布面上,刃口张开,剪子尖正对着秦淮茹手边那摞当票。旁边几个女工停了缝纫机,机针停在布眼里,线绷着,没人踩踏板,屋里只剩窗外风刮过晾衣绳的呜呜声。
“这是贾张氏留下的,”秦淮茹把当票推到刘大姐面前,手指头从票面上收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蹭掉指尖沾的灰,“金饰一共七件,三副耳环,两只镯子,一条链子,一个戒指。当票上写的是六三年腊月进的当,当铺在东四牌楼,经手人姓马。”
刘大姐没接当票,目光从票面上移开,落在秦淮茹脸上。秦淮茹脸上没擦粉,颧骨上有一块冻出来的红印子,嘴唇干得起了白皮,说话时白皮跟着动,像墙皮要脱落。她没躲刘大姐的目光,手从围裙上拿开,垂在身侧,指头攥着围裙边,攥得布面起了褶。
“你婆婆知道你把东西交出来?”刘大姐问。
“她不知道。”秦淮茹声音不高,但稳,“东西是我偷着拿去当的,她藏在地窖砖缝里,我摸出来的时候砖缝里还塞着油纸,油纸包了三层,最里头那层裹着金饰,外头两层是报纸,报纸日期是六二年十月。当票我一直压在枕头芯里,枕套拆了洗过三回,当票没敢动。”
屋里静了一阵。缝纫机上的线绷得太久,有个女工伸手拨了一下,线松了,机针弹回来,在布面上扎了个小洞。刘大姐把剪子合上,刃口碰在一起,响了一声,她把剪子搁到桌角的铁皮盒里,盒底有几颗散扣子,剪子压上去,扣子滚了半圈。
“街道让你参加劳动,是给你留路子。”刘大姐把当票拢起来,在桌面上磕了磕,磕齐了边角,“你把东西交到缝纫组,算你主动交代。金饰的事,我替你报上去,当票留底。但有一点——你孩子上学的事,得街道文教干事批,我管不了。”
秦淮茹点头,点了一半停住,下巴颏还悬着,像在琢磨什么。她没提陈启明,没提加工组,也没提让孩子去小食堂帮工的事。刘大姐等了一阵,见她没开口,把当票夹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用浆糊封了,搁在窗台上,窗台上有盆蔫了的蒜苗,叶子尖发黄,盆底渗出来的水在窗台上洇了一小片。
秦淮茹从缝纫组出来时,走廊尽头站着许大茂。他靠着墙,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脚尖点地,手插在裤兜里,兜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电影票根。他看见秦淮茹,嘴角往上一挑,没笑出声,但脸上那层皮绷紧了,眼睛眯着,目光从秦淮茹脸上滑到她手上,又滑回她脸上。
“交完了?”许大茂问,声音不高,但走廊里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秦淮茹没停步,从他面前走过去,布鞋底踩在砖地上,发出闷闷的响。许大茂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当票上那个姓马的经手人,我认识。东四牌楼当铺去年就关了,马经手现在在街道废品站收旧报纸。你说巧不巧?”
秦淮茹脚步顿了一下,鞋底在砖面上蹭出很短的一声。她没回头,手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过了两秒,脚步又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一点。许大茂看着她拐过走廊角,从兜里摸出一张电影票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票根上印着《地道战》的场次,日期是上礼拜三。
秦淮茹回到家时,棒梗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划的是个方框,框里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秦淮茹凑近看了一眼,是“苗圃”两个字,笔顺不对,“苗”字的草字头写成了两个竖。棒梗听见脚步声,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土,没看她,眼睛盯着门框上的旧年画,年画边角卷着,露出底下发黑的墙皮。
“妈,小当说你去苗圃了。”棒梗声音闷着,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说你去找陈启明,人家没让你进门。”
秦淮茹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一块,扎了一下她掌心。她没缩手,指头扣着漆皮边,扣下来一小片,捏在指间捻了捻,漆皮碎成末,从指缝里漏下去。
“我没去苗圃,”秦淮茹说,“我去缝纫组了。”
棒梗没接话,转身往屋里走,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缸子里的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半,把缸子搁下,缸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秦淮茹看着他的后背,棉袄后襟上有一块补丁,是她上个月用旧布头缝的,针脚斜着走,歪歪扭扭。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掌心里那道漆皮扎出来的印子,慢慢渗出一小点血珠。
下午苏婉清来送学习材料时,秦淮茹正坐在床沿上补袜子。袜底磨得只剩一层布,她拿旧布头叠了两层,一针一针纳,针脚密,但走线不直,歪着往一边斜。苏婉清把一摞油印纸搁在桌上,纸页边角裁得不齐,有一张的边还连着毛茬,油墨味没散尽,混着屋里腌菜坛子的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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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梗的算术本,”苏婉清把最上面那本抽出来,翻开第一页,页面上用红笔圈了三道错题,圈画得圆,笔迹干净,“错题我标了,让他重做。小当的识字本也带来了,她昨天没去上课,我给她补上。”
秦淮茹放下针,手在袜底上按了按,针别在布面上,针尖朝上。她没看苏婉清,目光落在油印纸上,纸面上印着“街道缝纫组记工簿”几个字,字是钢板刻的,笔画细,油墨滚得不匀,有一处字迹洇开了,像一滴墨落在湿纸上。
“苏老师,”秦淮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替我谢谢陈启明。孩子营养餐的事,我知道是他松的口。但岗位的事,我不去求了。缝纫组记工分,够我挣。”
苏婉清把油印纸摞齐,在桌面上顿了两下,顿齐了边角。她没马上接话,目光从秦淮茹脸上移到桌上那摞当票留底的牛皮纸信封上,信封口封着,浆糊印子还湿着,在窗台光线下泛一点亮。窗外的风把晾衣绳吹得晃,绳上挂着一件旧棉袄,袖管在风里摆了两下,又垂下去。
“记工簿我放这儿,”苏婉清把油印纸搁在信封旁边,“你晚上记完,明天让棒梗捎到识字班。缝纫组的活不轻,你腰不好,别硬撑。”
秦淮茹没应声,手从袜底上拿开,针还别着,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油印纸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最后一页背面印着半页空白,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笔迹歪斜,像是小孩写的——“妈,别去苗圃了”。铅笔字被手指蹭过,洇开一小片灰。秦淮茹把纸合上,放回桌面,手在纸面上按了按,按平了翘起来的边角。
苏婉清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秦淮茹一眼。秦淮茹站在桌边没动,手按在油印纸上,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影子投在桌面上,影子边缘模糊,像被水洇过。苏婉清没说话,拉开门走了,门轴响了一声,门板合上时带起一点风,把桌上那张当票留底的信封吹得滑了半寸,信封角搭在桌沿外,悬着。
秦淮茹等门合严实了,才把手从纸上拿开。她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箱盖上的合页锈了,掀开时吱呀一声。箱子里是几件旧衣裳,她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搁在床沿上,拿到最底下那件时,手停住了。那是一件黑布棉袄,面子上补了三块补丁,里子拆过又缝上,针脚粗大。她把棉袄提起来,里子朝外,手指顺着缝线摸过去,摸到腋下接缝处,指腹触到一块硬的东西,隔着布面按了按,是纸,叠了几折,缝在夹层里。
她把棉袄摊在床沿上,没拆线。窗外晾衣绳上的旧棉袄还在风里摆,袖管一甩一甩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晃来晃去。秦淮茹盯着那影子看了一阵,手从棉袄上收回来,指头上沾了里子上的旧棉絮,灰白的絮粘在指纹里,她没擦,攥了攥手,絮团成一个小球,从指缝里掉下去,落在床沿的旧衣裳上,滚了半圈,停在补丁的针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