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蹲在苗圃东头,铁锹斜插在土里,锹面上沾着湿泥,泥里混着几根细碎的草根。他把第一畦的土翻到脚边,土块敲碎,石子拣出来扔到垄沟外头。番茄架上的果子红了大半,他挑着熟透的摘,指甲掐进果蒂,汁水沾在指腹上,黏糊糊的。两筐番茄码在畦头,筐底垫着旧报纸,报纸边角被汁水洇出深色的印子。黄瓜和豆角各收了一篮,黄瓜刺扎手,他用袖子垫着摘,袖口蹭上一层细毛。香草那三株他没动,只蹲下来把周围的杂草拔干净,草根带出来的土在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靠墙第三块砖又往外凸了一点。陈启明直起腰的时候看见的,砖缝里的干苔藓被蹭掉一块,露出底下新土,土色比旁边的深,像刚翻过。他走过去,手指在砖面上抠了抠,砖是松的,能推动。他往两边看了看——苗圃里只有他自己,豆角架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院墙外头有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又远了。他用手指抠住砖缝,往外一带,砖头出来半截,后面是空的,一股细风从缝里钻出来,吹在手背上凉飕飕的。
他找了根细铁丝,钳工的手艺,弯成钩不难。铁丝伸进去,转了半圈,勾出来一小团油布。油布裹得紧,他用指甲挑开,展开是巴掌大一块,质地跟之前捡到的那块一样,但颜色更深,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布面上有一层发硬的浆感。他把油布翻过来,背面有半枚模糊的鞋印,鞋底纹路粗,比秦淮茹的脚大一圈。他把油布展平对着光看,鞋印边缘有泥渍,压得实,像是踩上去的时候鞋底是湿的。
他把油布折好收进口袋,把砖推回去,从地上抓了把湿泥,把缝抹平,手指沿着砖边压了一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泥灰在裤腿上蹭出两道印子。
苏婉清从月亮门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窝头和咸菜,上头盖着一块白布。她走到苗圃门口,看见陈启明蹲在墙根抹泥,手指上全是湿土,袖口沾着草屑。她把搪瓷盆放在畦垄上,问怎么了。陈启明说没事,风大,砖松了。苏婉清看了一眼那块砖,泥是新抹的,跟旁边的旧墙颜色不一样,但她没追问。她把白布掀开,说窝头是早上蒸的,咸菜是许大茂他妈送来的,说是老家捎的萝卜。陈启明站起来,拍了拍手,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咸菜脆,萝卜味正。
苏婉清蹲下来看番茄筐,手指拨了拨果子,说这茬比上茬大。陈启明说地养熟了,下一茬还能更好。苏婉清说周干事昨天来电话,说下个月的生产会议提前了,改在下周三。陈启明嚼着窝头,没马上接话。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说配方的事还是不能上纸。苏婉清说我知道,我写发言稿的时候只提加工点的筹备过程,不提种子和调料。陈启明说何雨柱那边你跟他交代一声,让他别在食堂说漏了。苏婉清说傻柱嘴严,比许大茂强。 联盟书库
她说到许大茂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响声。许大茂推着车进来,车后架上绑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头盖着帆布,帆布角用绳子扎着。他看见陈启明和苏婉清在苗圃里,脚下一慢,车把歪了一下,又扶正了。他推车往自家方向走,经过苗圃门口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看见畦垄上的番茄筐,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推车。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陈师傅今天没上班啊。陈启明说请了半天假。许大茂说哦,半天假,苗圃里活儿不少。他把车靠墙停好,解帆布的时候故意放慢动作,眼睛往苗圃这边瞟。陈启明没理他,把搪瓷盆端起来,问苏婉清吃了没有。苏婉清说吃了。
许大茂把铁皮箱子搬下来,箱子不轻,他搬的时候腰弯得厉害。搬进自家门之前,他又看了苗圃一眼,这回看的是那堵墙,第三块砖的位置。陈启明注意到了,但没动。许大茂进了屋,门关上了。
苏婉清低声说,他刚才看墙。陈启明说嗯。苏婉清说那块砖……陈启明说风大,松了。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搪瓷盆收起来,白布叠好,说下午我去学校,棒梗那孩子这两天看书看得快,昨天又还了一本。陈启明说秦淮茹知道吗。苏婉清说知道,棒梗说是他妈让他来借的。陈启明把最后一口窝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说书的事你拿主意,但别把同一批往外拿。苏婉清说我知道。
她走到月亮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下周三的会,你跟我一起去。陈启明说行。苏婉清走了,脚步很轻,布鞋底踩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陈启明把番茄筐搬到工具棚里,筐底垫的报纸换了新的。他蹲下来整理黄瓜和豆角,把弯的挑出来放一边,直的码整齐。手碰到口袋里的油布,他停了一下,把油布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鞋印的纹路跟他记忆里某个东西对上了——贾东旭生前穿的解放鞋,鞋底是横纹的,他见过贾东旭穿那双鞋在院里走,鞋跟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他把油布重新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工具棚角落的铁丝架上挂着一把旧锁,锁孔里塞着半截火柴棍,是上次苏婉清锁门的时候断在里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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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锁取下来,用钳子把火柴棍夹出来,锁舌弹了一下,能用了。他把锁挂在门鼻上,没锁,只是搭着。院墙外头又响起自行车铃铛,这回近了些,像是从胡同口拐进来的。他侧耳听了一下,铃声停在院门口,然后是脚撑落地的声音。有人来了。
他把钳子放回工具架上,钳子把上缠的胶布已经磨得发亮,手指摸上去有点黏。他走出工具棚,看见影壁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看墙上那张通知。那人穿一件蓝布工装,肩膀上挎着个帆布包,包盖上印着“红星轧钢厂”五个红字。陈启明走过去,那人转过身来,是厂工会的老赵。
老赵说陈师傅,易师傅上午来查互助金账目,查完走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过来跟你说一声。陈启明说进来说。老赵跟着他进了工具棚,陈启明把门带上,没锁。老赵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某一页,指着一行字说,1962年那笔补助,经手人签名是空的,易师傅说手续弄丢了。陈启明看了一眼那行字,金额六十元,拨付对象贾家。他把本子合上,说这事你先别跟别人说。老赵说我知道,我就跟你说一声。他把本子收回包里,帆布包盖扣上,铜扣按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
老赵走了以后,陈启明站在工具棚门口,看着影壁上那张通知。风把纸角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油布,布面发硬,边角硌着指腹。许大茂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他转身回屋,把门栓插好,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把油布放进去,盖上盖子,推回床底。铁盒子旁边放着一双旧解放鞋,鞋底横纹,鞋跟磨得一边高一边低,是贾东旭死后秦淮茹当破烂卖出来的,他花五毛钱从收破烂的老头手里买下来的。他把鞋拿出来翻过鞋底看了一眼,纹路跟油布上的印子对得上。
他把鞋放回去,铁盒子推回床底,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窗外有人喊孩子吃饭,声音从院墙那边传过来,模模糊糊的。他坐到床沿上,手撑着膝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