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干事蹲在影壁前没走。他蹲的姿势不太好看,两条腿撇开,膝盖往外翻,右手搭在左膝盖上,左手食指戳着地上那滩水渍的边缘。水渍是早上泼的,泼水的人大概没泼匀,靠墙根处积了一小片,形状像个被踩扁的梨。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水渍表面泛着一层薄光,边沿已经开始往里收缩,但中间那块深色印记还没干透。
陈启明从工具棚出来,手里攥着一团棉纱,棉纱上沾着机油,黑乎乎的。他本来要去车间,走到影壁前看见周干事蹲着,脚步就慢了。他凑过去,顺着周干事的目光往地上看。水渍里印着半个鞋印,前掌窄,后跟圆,鞋底纹路是横条状的,中间有一道浅浅的裂缝。陈启明蹲下来,拿棉纱的手撑在膝盖上,仔细看了两秒。
“工具棚后墙那枚,跟这个一样。”陈启明说。
周干事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眯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前掌窄后跟圆的鞋,院里没几个人穿。妇女里头,就秦淮茹那双黑布鞋是这个底。”
周干事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伸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灰没拍干净,反倒把裤腿拍出一道浅印子。“我去找她谈。”
陈启明也站起来,把棉纱往兜里一塞,伸手拦了一下。他的手没碰周干事胳膊,只是横在两人之间,掌心朝外。“你先别去。”
周干事停住,看着他。
“她拿油布包是冲着账本去的。那几张抄件她翻过了,没找到她要的。现在通知贴出来,上面写着‘按月扣除’,她心里更慌。你这时候去问,她一口咬定不知道,你拿她没办法,反倒让她知道有人在查鞋印。”
周干事把手插进裤兜,拇指在兜口上来回蹭了两下,蹭得布面起了毛。“那你说怎么办?”
“我今晚去贾家旁边那间空屋蹲着。刘老头那屋,窗户正对贾家后窗。她要是再翻东西,我当场堵住。”
周干事想了想,下巴往回收了一点。“行。你别动手。”
“不动手。”
周干事转身走了,步子不快,皮鞋后跟在水泥地上磕出闷响。走到院门口,他偏头看了一眼影壁上的通知,红纸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一点,浆糊印子从底下洇出来,像一圈淡黄的潮痕。他伸手按了按那个角,没按牢,手一松又翘起来。他没再管,出了院门。
陈启明回工具棚拿了手电和一把旧锁。手电是铁皮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开关推上去的时候有点涩,要用力才能到底。旧锁是弹子锁,钥匙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已经发黏了,捏在手里有股胶皮味。他拎着这两样东西走到苗圃,抬头看了看棚顶。昨天钉上去的油毡还在,四角压着砖,但靠西边那根横木有点松,手一推就晃。他搬了把梯子过来,把横木重新钉牢,钉子敲进去的时候木屑从锤子边崩出来,落在肩膀上,他没拍。
苏婉清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上盖着一块白布,布角掖在碗沿底下。她站在苗圃门口看陈启明钉棚顶,没出声。陈启明钉完最后一颗钉子,从梯子上下来,她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