锉刀在铁块上推过去,发出细而匀的摩擦声,铁屑卷起来,灰亮亮的,落在虎钳底下的木垫板上。陈启明左手按着零件,右手握锉柄,手背上沾了一层铁粉,指缝里嵌着黑泥。车间里暖气烧得不足,窗户缝漏进来的风把铁屑吹得往袖口里钻,他把锉刀停住,用毛刷扫了扫零件表面,对着光看了一眼,平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得再走两遍。
老孙从过道那头过来,棉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他走到钳工台旁边站定,先没说话,看陈启明又推了两下锉刀,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陈启明把锉刀放下,侧过身,看见老孙嘴角带着点笑,但眼神没跟上,嘴角那点笑像是硬挤出来的。
“厂里定了,调你去技术科帮忙,下周一报到。”老孙说。
陈启明擦了擦手,抹布上全是机油,越擦越黑。他把抹布搭在台钳上,问:“谁定的?”
“厂部直接下的通知,说是技术科缺个会画图的。”
“我没画过图。”
“让你去你就去,技术科比车间轻省。”老孙把手插进棉袄兜里,肩膀缩了缩,“这车间四面透风,冬天冻得握不住锉刀,夏天热得铁皮烫手。技术科在办公楼,有暖气,桌子椅子都是木头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陈启明把零件从虎钳上卸下来,放在台面上,零件磕着铁台面响了一声。他没接老孙的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有一道旧茧,刚被锉柄磨得发红。他问:“是不是有人打了招呼?”
老孙脸上那点笑收住了。他往旁边看了一眼,隔壁钳工台上的老周正拿卡尺量活,耳朵支着。老孙把声音压低了些:“易中海以前在技术科待过,跟科长关系不错。”
“易中海现在在街道办。”
“人走了关系还在。”老孙说这话的时候,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你也别多想,就是调个岗。”
“我不去。”
老孙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半截烟,没点,叼在嘴里嚼着烟丝。“这是厂部通知,不是我老孙跟你过不去。你在车间干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上个月那批法兰盘,你一个人赶出来一百二十个,废品才两个。可通知下来了,我不找你谈,别人也得找你。”
陈启明把抹布叠了叠,搭在台钳把手上。车间顶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剩下那根亮得发白,照在铁屑上反出细碎的光点。他说:“那我找厂长。”
老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塞回兜里。“厂长今天在区里开会,你找不着。”
中午陈启明去了厂部。办公楼走廊比车间干净,水泥地面刚拖过,墙角还湿着,留着一道拖把印。他上到二楼,厂长办公室门锁着,隔壁副厂长办公室门半掩,里头有人说话。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副厂长姓刘,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正端着搪瓷缸喝茶,缸子外壁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铁。刘副厂长看见他,把缸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示意他坐。
陈启明没坐。他把调岗通知的事说了一遍,说完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还留着机油味。刘副厂长听完,把缸子端起来又放下,说:“调岗是正常安排,技术科那边确实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