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秦淮茹拎着半袋棒子面去苏婉清宿舍

秦淮茹拎着那半袋棒子面往苏婉清宿舍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轧钢厂烟囱冒的烟被风压下来,贴着屋脊往东飘,裹着一股焦煤味。她走得不快,鞋底在砖地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袋口的麻绳扎得松,面从绳缝里漏出来,沾在粗布面上,白扑扑一层。她拿手背抹了一下,面沾到手背上,她没擦,就那么带着,走到苏婉清宿舍门口时,手背上的白印子被汗洇湿,糊成一片。

苏婉清正坐在桌前批作业,红铅笔搁在墨水瓶盖上,瓶里墨水剩了底,瓶壁上挂着一圈干涸的蓝黑印。她听见敲门声,没急着起,先把最后一本作业合上,压在一摞本子底下,才起身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门槛里面,手扶着门框,看见秦淮茹站在台阶下面,脚边搁着半袋棒子面,袋口扎麻绳,面沾在袋面上,像落了层霜。秦淮茹脸上带着笑,嘴角往上提,但眼角的细纹没动,她说苏老师,棒子面是老家捎来的,给孩子蒸窝头吃,我给苏老师送点。 爱去书库

苏婉清看了一眼那袋子,又看了一眼秦淮茹的手。秦淮茹右手食指上缠着白胶布,胶布边缘翘起来,粘着面,像条白虫子。苏婉清说不用,你拿回去。秦淮茹说苏老师你别客气,你教我家孩子念书,我没什么谢你的。苏婉清说教书是工作,不用谢。她手还扶在门框上,指节发白,没让开身子。秦淮茹把袋子往门框上一靠,袋底蹭着门槛,面又漏出来一些,落在门槛的凹槽里。她说苏老师,我听说苗圃的菜长得好,能不能给孩子们匀点。

苏婉清说苗圃的菜有定量,街道统一分配。秦淮茹说那苏老师你个人的那份呢。苏婉清说我没有个人份。秦淮茹笑了笑,说苏老师,你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孩子们正长身体。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往苏婉清屋里瞟,看见桌上那摞作业本,本子皮上写着名字,最上面一本是贾梗的,封皮卷了边,用饭粒粘过。苏婉清把门往里带了带,门板挡住秦淮茹的视线,她说秦淮茹,你有事说事。

秦淮茹把袋子拎起来,手背上的面印子蹭在袋面上,她说没事,就是送点面。她转身走了,鞋底踩在台阶下的碎砖上,歪了一下,又正过来,棒子面袋在她腿边晃,面从绳缝里往外漏,在她脚后跟后面落了一小溜白印。苏婉清看着她走进过道拐角,才把门关上,门栓推过去,铁栓头卡进槽里,发出闷响。她低头看见门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沿有毛茬,上面用铅笔写着“苗圃后墙的砖松了,小心塌”。字写得歪,但笔画用力,纸面被铅笔压出凹槽。

苏婉清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一小块指头印,印子发灰,是铅笔灰蹭的。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夹进桌上的字典里,字典书脊用胶布缠过,胶布发黄。她坐下来,拿起红铅笔,笔尖在墨水瓶盖上顿了一下,没蘸墨水,又放下了。她走到窗边,窗户纸糊得不严,右下角有个指头大的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纸边微微颤。她凑到洞跟前往外看,过道里没人,秦淮茹已经走远了,只有地上那溜白面印子还在,被风吹得淡了些。

苏婉清回到桌前,把字典拿起来,翻到夹纸条那页,是“苗”字头。她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又合上字典,把字典推到桌角,挨着那摞作业本。她拿起红铅笔,这次蘸了墨水,在贾梗的作业本上画了个圈,圈画得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红,像滴血。她盯着那个红圈看了两秒,然后把本子合上,压回摞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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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道里传来脚步声,是解放鞋踩砖地,不重,但走得快。脚步声从苏婉清门口过去,没停,往院外去了。苏婉清没动,手按在作业本摞上,指头压着贾梗那本的封皮角。窗外烟囱的烟已经散尽了,天暗下来,屋里没开灯,红铅笔搁在墨水瓶盖上,笔尖上的红墨水慢慢凝成一个小珠,顺着笔杆往下淌,在瓶盖上积了一小汪。

陈启明从工具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路过苏婉清宿舍窗下,看见屋里没亮灯,窗户纸右下角那个洞被从里面用纸团堵上了,纸团塞得紧,边沿压着窗框。他站了两秒,没敲门,继续往自己屋走。走到过道拐角,脚底踩到什么东西,软中带硬,他蹲下来摸,是一小撮棒子面,面里混着碎砖渣,被鞋底踩实了,抠不起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灰,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的窗户,纸团还堵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