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苏婉清在苗圃发现脚印被翻过

苗圃的木门是往外拉的,门轴有些涩,苏婉清每天早上来都要用肩膀顶一下才能推开。今天她顶了两回,门才吱呀着让出一条缝。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露水刚收,泥地表面结了一层薄壳,踩上去有细碎的响。她没先看苗床,径直绕到后墙根去看那三株香草。

香草是陈启明从农场里移出来的,说是能驱虫,种在后墙背阴处,叶子细长,颜色比普通薄荷深一层。三株都在,叶片上还挂着露水,但苏婉清蹲下去时,眼睛先落在了压土的那几块碎瓦片上。她昨天傍晚走之前,特意从墙根那堆碎砖里拣了块半截红砖,压在碎瓦最上面,砖面朝上,棱角对着墙根方向。现在那块半截砖跑到了左边,压在第二块瓦片上,棱角斜着朝外,像是被人拿起来又随手搁回去的。

她伸手把砖挪开,底下那几片瓦边缘沾着湿土,土色比周围的深,指头一捻就碎。瓦片挪动的位置不对,她心里先有了数。再低头看地面,昨天她故意在松土上留的那半枚布鞋印——鞋尖朝墙,后跟浅——已经没了,土面被人用脚底抹过一遍,抹痕粗拉拉地横着。抹痕上面踩着一双新脚印,鞋底纹路是解放鞋那种横条,前掌宽,后跟平,踩在软土上陷进去半指深。泥印边缘的土粒被压得发亮,是踩下去又碾了一下。

苏婉清伸出手,拇指抵着脚印后跟,中指够到鞋尖,量了量,将近一拃半。她自己的鞋是三十七码,陈启明的鞋她见过,放在苗圃屋门口那双解放鞋,鞋底比这个窄半指。她没急着站起来,又看了看脚印的走向。从墙根往左,绕过香草苗床,到第三层砖那里停住了。第三层砖是墙基最上面一排,砖缝里的灰泥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的碎砖茬。她凑近看,砖面上有几道新鲜刮痕,指甲盖抠的,泥灰被抠掉一小块,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体。刮痕旁边,一块凸出来的砖比别的砖往外冒了半寸。

她伸手推了推那块砖。砖动了,往里陷进去半寸,墙后面是空的。她没再推,把手缩回来,指头上沾了砖面的青灰。她站起来,退了两步,把草帘子重新放好,帘子下摆盖住墙根,看不出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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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苗圃屋里,她从柜子底层翻出一把旧铜锁,锁体发黑,锁梁上锈了一层,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弹开。她把柜门合上,锁好,钥匙揣进褂子兜里,兜里还有半截粉笔头,硌着手指。她在床边坐下来,床板是两条长凳架着几块木板拼的,坐上去吱扭响了一声。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口磕掉一块瓷,露出铁锈色的底,缸里还剩半缸凉水,水面浮着一小片草屑。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有些涩,是井里新打上来的。

她开始盘算。脚印是解放鞋,院里有解放鞋的人不少,但脚这么大——将近一拃半——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两个。一个是许大茂,许大茂的鞋她见过,晾在院里绳上那双黑布面解放鞋,鞋底比这个窄,而且许大茂走路外八字,脚印前掌外侧磨得重,这个脚印前掌内侧压得实。另一个是易中海。易中海很少穿解放鞋,他上班穿厂里发的翻毛皮鞋,下班换布鞋,但去年秋天街道办组织修路,易中海领过一双解放鞋,胶底横纹的,她当时在街道办帮忙登记,记得他报的码数是四十三。

四十三码的解放鞋,鞋长将近一拃半。她没往下想,把搪瓷缸搁回窗台,缸底磕在木窗框上,发出闷响。屋外有脚步声从苗圃门口过去,是隔壁院的刘婶,挎着菜篮子,篮子里搁着两棵白菜,菜帮子蹭着篮沿,发出沙沙声。苏婉清没动,等脚步声远了,才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院里没人,晾衣绳上那两件蓝布褂子还在,风从墙头翻过来,褂子下摆往一边甩。

她把门关上,插好木栓,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叠成四折的旧手帕,展开,里面包着一枚铜顶针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日期和数字,是陈启明上次给她的农场产出记录,她用来对苗圃里那几株香草的生长周期。她把纸条重新叠好,包回手帕里,塞回枕头底下。手伸出来时,指头上沾了枕头套上的灰,她在裤子上蹭了蹭。

窗外的槐树影子又移了一截,从床脚爬到了墙根。她坐在床边没动,听着院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中午时分,隔壁传来秦淮茹喊孩子吃饭的声音,嗓门拔得很高,尾音带着拖腔。苏婉清站起来,把柜子上的铜锁又检查了一遍,锁梁卡得死紧。她摸了摸兜里的钥匙,钥匙上拴着根红绳,绳头磨得起了毛。 .88电子书屋

她推开门,阳光已经斜到苗圃西墙,照在香草叶子上,叶子反出一层细亮的光。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三株香草,用手拨开最下面一片叶子,叶背上有细小的虫卵,白色,针尖大。她从兜里掏出粉笔头,在苗床边的木框上画了一道横线,记下位置。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她往院门口看了一眼,门缝外头,胡同里有自行车铃铛响,叮叮两声,又远了。

她转身回屋,把门带上,木栓没插,留了一条缝。桌上那只搪瓷缸还在窗台,缸里的水面上又落了一小片草屑,打着旋,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