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队办公室的窗户朝西,下午的日头斜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浮尘。队长老吴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人民日报》,报纸旁边搁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茶叶沫子沉在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薄油膜。门开着,许大茂进来的时候,老吴没抬头,手指头点了点桌角——那儿放着一张电影票根,票面褪了色,边角卷起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许”字,笔画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人当时手不稳。
许大茂看了一眼票根,又看了一眼老吴。老吴把报纸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单子,是上个月招待外单位那场电影的发票存根,上面用圆珠笔标了“招待票,单号”。“坐。”老吴说。
许大茂没坐。他两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着门框,嘴角还挂着那种惯常的嬉笑。“队长,一张票根能说明什么。我自己的票丢了,不行吗。”
老吴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缸底在桌面上磕出闷响。“大茂,你的票是连号的,招待票是单号的。这张是招待票。”他手指头移到票根边上,指甲盖敲了敲那个“许”字,“这字是你的笔迹,放映室登记本上你签过到,我比对过。”
许大茂嘴角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扯回来。“那也可能是我帮别人拿的票,临时记个名。”
“帮谁拿的?”老吴问。
许大茂没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户外头传来厂区高音喇叭的电流声,滋滋响了两下又没了。老吴把搪瓷缸推到一边,两手交叉搁在桌上,指头缝里夹着一截粉笔头,是刚才在黑板上写排片表剩的。“大茂,上次那事,有人反映你拿放映室的胶片盒往外倒腾,我没往上报。我跟你说过,再有一次,我就交到厂办。”
许大茂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裤缝上蹭了一下。“队长,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老吴摇头,把粉笔头扔进桌角的铁皮盒里,叮的一声。“机会我给过你了。这次先停你三天工,写检查,交到队里。检查要写清楚,票根怎么来的,那天晚上你跟谁在门口换东西。”他站起来,把票根和发票存根收进抽屉,锁上,钥匙揣进上衣口袋。“你回去吧,明天不用来放映室。”
许大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吴已经重新坐下,翻开报纸,不再看他。走廊里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许大茂转身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慢了一半。
锅炉房后面堆着半墙高的煤渣,黑灰色的碎块从墙根漫出来,一直铺到排水沟边上。许大茂蹲在煤渣堆旁边,背靠着砖墙,从兜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两根。他点了一根,火柴梗扔在地上,火星在风里亮了一下就灭了。烟抽到一半,他把票根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上个月那场招待电影,外单位来了十几个人,票是提前领的,他多领了一张单号票,散场后在厂门口跟人换了五斤粮票。换票的人他不认识,是别人介绍的,说好了不碰面,东西放传达室窗台底下。可那天他多走了一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人看见了。他当时觉得没什么,一张票根而已。
第二根烟点着的时候,他把第一根的烟头摁进煤渣里,用鞋底碾了两下。煤渣碎开,露出里面没烧透的黑芯。他蹲在那儿,后脖颈被风灌得发凉,棉袄领子竖起来也没用。放映员这活儿,看着体面,其实没多少油水,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比车间工人多不了几块。可放映室能接触外面的人,能弄到票,票能换东西。他倒腾了快一年,没出过事,偏偏栽在一张票根上。老吴说有人反映——谁反映的?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厂里跟他有过节的人,最后停在陈启明身上。那个新来的钳工,上个月帮傻柱改食堂菜谱,出尽了风头。许大茂在食堂门口见过陈启明一回,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里带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踩进煤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天已经暗了,厂区路灯还没亮,锅炉房的烟囱冒着白汽,在暮色里散成薄薄的一片。他没回四合院,脚底下拐了个弯,往贾家那条胡同走。
贾家的门关着,门板上贴的旧年画褪成了灰白色,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张更旧的画,只能看见半截胖娃娃的胳膊。许大茂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胡同里人来人往,有人看了他一眼,没打招呼。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两下,门板震了震,门轴没响。
秦淮茹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层棉被。“你先回去,这两天别来找我。”
许大茂的手停在半空。“淮茹,我有事跟你说。”
“我知道你有事。”秦淮茹的声音近了些,但门还是没开,“你的事你自己处理,我这会儿不方便。你先回去。”
许大茂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胡同口的路灯亮了,黄光从远处漫过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上还沾着煤渣的黑灰。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往回走。走到胡同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贾家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很快又暗了。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没啐出什么,嘴里的烟味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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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门口,陈启明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网兜,兜里是几个土豆,泥还没干。两人在影壁前面碰了个正着。许大茂脚步顿了一下,眼睛扫过陈启明手里的网兜,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侧身过去了。陈启明也没叫他,拎着网兜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传来许大茂关门的声音,很重,震得影壁上的砖缝里掉下一小撮灰。
屋里灯亮着,苏婉清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书页发黄,边角用米糊粘过。她抬头看了陈启明一眼,把书合上。“许大茂回来了?”
“回来了。”陈启明把网兜搁在灶台边,拍了拍手上的泥,“脸色不好看。”
苏婉清站起来,把书收进布兜里。“放映队那边的事?”
“应该是。”陈启明走到桌边,倒了半缸凉水,喝了一口,“他刚才去找秦淮茹,没进门。”
苏婉清没接话。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布帘子边角磨出了毛边,拉过去的时候带起一点浮尘。窗外传来易中海那屋的收音机声,播的是样板戏,锣鼓点敲得密,隔着墙听不真切。陈启明把搪瓷缸搁在桌上,缸底的水渍在木面上洇开一圈。他看着苏婉清把布兜背到肩上,知道她要回苗圃那边住。“誊件放好了?”他问。
“放好了。”苏婉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下,“许大茂要是跟秦淮茹通气,易中海那边很快也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陈启明说,“收条的事,早晚要摊开。”
苏婉清拉开门,冷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侧身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门闩咔嗒一声落进槽里。陈启明站在桌边,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走到影壁后面,渐渐听不见了。窗外的锣鼓点还在敲,收音机里有人唱了一句高腔,拖得很长,最后被一阵杂音盖过去。他把搪瓷缸里剩的水泼进灶膛,嗤的一声,腾起一小股白汽。